姜弥死讯传来的时候,她还在边关驻兵,绝不可擅离职守,于是连发三封血书,向朝廷、向贺缺,向朝廷恳求,将姜弥葬回燕京,向贺缺发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最和贺缺不合、最想要保护姜弥的那一个,却是在贺缺被千夫所指的时候保持了全部的理智,率先察觉到了不对,也最先查出了真相。
也是最先和薄奚尤发生正面冲突。
蛟龙关破,最外面便是游樵镇守的青州。
此地常年居于蛟龙关后,太平安乐,因而兵戈并不多。
更可怕的是,此地平原,无险可守。
但即使是这样,游樵带着她的兵,守了青州整整两个月,在所有人都以为是攻城良机、对方再无斗志的时候,她头一次带队杀出,于千万人中瞄准了那主将的头颅。
薄奚尤的头颅。
“若她过得不好,有人欺负了她,我不论在哪儿——”
当年的少女垂眼。
现在的将军引弓。
“都会回来,将那人追杀到底。”
箭已离弦。
游樵的箭术,曾五年蝉联横阙榜首。
纵然是贺缺这样的天之骄子,在箭术上也不能和她抗衡。
她最擅长的就是近战。
于千军万马之中取敌军首级,却只有一次机会。
而她也确实射中了那人的头颅。
代价是密密麻麻的铁箭几乎同时发出。
当敌兵的铁骑踏入青州的时候,他们才发觉此地空城。
游樵用了两个月时间,借着控诉和求援,和手上无军权但正好在附近的贺缺里应外合,将这里的老幼妇孺一点一点转移。
如果不是那日薄奚尤恰巧不在前线,是他的弟弟急功近利、伪装成他出征。
那将是一场出了将士全员牺牲外最大的胜利。
将军死而不曾倒下,守孤城两月余,百姓保护得当,可谓是大功臣、大英烈。
她的画像入凌烟楼,因无夫无子,其族人悉数受赏,母亲抬了诰命。
可谓死而后已,青史留名。
而姜弥的游樵死于万箭穿心。
若说姜暮当年的死讯是时隔一年才传到鬼魂姜弥这里,那这一场惨烈至极,是姜弥亲眼所见。
看着好友瘦到面颊挂不住肉,脸上除了眼睛再无一处明亮,看着她思忖到底如何以死破局,看着她抱着姜弥送她的平安符,终于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捂住脸嚎啕,看着送走了百姓的游樵站在高楼之上,眼底是烽火连天,以及蛟龙关下的坟茔。
她的坟茔。
那晚月黑风高。
风滚刀一般舔舐脸颊,旁边站着的是漏夜而来的贺缺,以及明日要一并出征的滑川。
以及其实就站在不远处,但没人看得见的姜弥。
当时那话本子对她的禁锢还没有很强,至少蛟龙关内外她通行无阻。
三个时辰之后,贺缺必须带最后的伤兵离开,而两位领头的将军也要出关。
他们站在那里,谁也没说话。
当年说要等到明月楼再痛饮的桂花酒,如今就摆在城头,浓烈醇香的味道和风一起送来,却没有一个人喝。
直到最后,贺缺也只是带上了兜帽,和游樵滑川二人撞了个拳。
没有道别。
因为已无必要。
那一场青州之战,守城将士无一人生还。
死在自己的土地上,并不是一件憾事。
而活着的贺缺还要继续前行。
他还活着。
还要带更多的人回家。2
姜弥见到游樵,脱口而出的想了好久好久并不是一句场面话。
她是真的隔了二十年。
也是真的声音发颤,分不清是喜悦还是哭腔。
“你怎么才来……!”
……我等了很久很久了。
游樵和滑川还带着兵,本就是匆忙而来,两人急匆匆见了这对夫妇一面,还要出去收拾军队,因而这两人来去如风。
“你们先忙着,等我和滑川儿交了那几个老混帐,到时候就同你们一道走——”
“先告辞了,郡主、侯爷。”
而姜弥就站在原地发怔。
贺缺一直在瞧着她,直到女孩儿口中脱口而出了他的名字。
“贺润暄。”
他抬头,“嗯”了一声。
年轻的娘子垂着眼,吐字云淡风轻。
而字句皆如平地惊雷。
“若我真有活不下去的那一日,我有两件事要你做。”
“第一件,我有一年的祭日,烧大燕吞并了乌鞑和西域的版图、百姓和平安乐不受异族侵扰的书信给我。”
“第二件事……”
她叹了口气,将那句“你来给我扶灵吧”咽了下去。
女孩子眼前又是那人骑着马待人回京时,路过大相国寺的景象。
是薄奚尤的视角。
姜弥的灵位还摆在大相国寺,长生烛的火光明亮不熄。
小沙弥早晨清理过的地面一尘不染,干干净净。
关外战火连天,而这一隅足够安宁。
贺缺无法出面,只能将千辛万苦带回来的人送到燕京和幽州交界之地,交付给还在京中的、可以信任的将领。
因为他连来大相国寺都得小心匿名。
年轻的、无权无势的侯爷站在大相国寺不远处良久。
最终从怀里掏出来一小壶酒。
是明月楼的桂花酒。
当时说要一醉方休的人,如今战死沙场者有之,袭击不成暴尸荒野者有之,死后不得回京者有之。
故友离散、零落至此。
兜兜转转,活着应约的就只剩了一个贺缺。
而他无权无势,连送姜弥最后一程都做不到。
浓烈的酒液泼洒在地面上,很快渗进土壤里。
像一场无声无息的告别。
因为他连祭奠也没有资格。
欲买桂花重载酒——
酒香太浓烈。
酒液也在横流。
因而谁也不知道,年轻人靴底刚刚碾过的地方,有一点几乎看不见、没有气味的湿漉。
很轻很轻。
像下了雨。
心知肚明的只有温柔注视的神佛。
以及现在还活着的姜弥眼眸微阖,化作一句近乎温柔的叹息。
“……记得别哭啊,傻子。”
终不似。
少年游。
【作者有话要说】
1六章大婚下,贺缺开玩笑的话。
2照应文案“我们回家”。
诗句引自刘过《唐多令·芦叶满汀洲》,原文不是桂花酒的意思,这里是改编
贺缺二十年的愿望都是带这些人回家。
所以他带着姜昭昭回家了。
是he!刀只在回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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