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姜弥是万万不会和别人控诉贺缺的,她只是垂着眼笑,眼神柔软潋滟,如湖泊里的粼粼波光,仿佛提及了一件什么让人忍不住笑的小事一般。
然后转瞬便已是肃容。
“我拜托大人助我,大人今日前来,可是已经知道了?”
提及正事,松嘉檐的神情也冷峻下来。
他一拱手。
“虽不知郡主到底是从何处得来的消息,但松嘉檐今日巡查,确有其事。”
“六桥春虽不是真正藏污纳垢之所,但阿雀便是留给臣的陷阱诱饵,而在六桥春之后,针对其他官员的则更……令人不齿。”
谈及他现在所知之事,松嘉檐最后似想要痛骂,但介于年轻姑娘在场,堪堪忍住了口舌。
那便对了。
当日朝堂对峙,几乎形成一边倒之象,薄奚尤不可能只勾结一位大臣。
她从阿雀拿捏松嘉檐,为的就是让这位清流暗中探查那些官员私底下到底是通过什么联络,又是为什么能听一介无权无势、出了事儿他们全要拔出萝卜带出泥的质子的话?
唯有把柄。
唯有见不得人的、能为薄奚尤特有掌握的把柄。
姜弥浸淫官场数年,心知肚明那些藏污纳垢之所都是什么样的龌龊肮脏,她已经猜得差不多,却仍然缺一个能探究的缺口。
这地方不能是她出面,更不能是贺缺。
但贺缺一定要在,这是她强行将三人绑上一条船的唯一方法。
不管她出了什么事,松嘉檐都会因为阿雀而帮那大傻子一把。
这是最后的保护。
姜弥一点都不想回忆话本子,却几乎是不可控地想起了朝堂之后,盖棺定论贺缺不许扶灵柩的时候。
他耳畔还有姜弥父亲送的朱红坠子,身上还挂着姜弥未婚夫婿的名头。
但他现在连做她未亡人的机会都没有。
还没过二十一生辰的年轻人垂着眼,谁也看不见他的神情。
但谁都看得到,他站在一众朝臣之中叩谢天恩。
叩谢所有人让他送不了姜弥最后一程的天恩。
姜弥强行收回心绪。
当然,薄奚尤既然能跟松嘉檐透底她带回阿雀,便是不想让这人为她所用的意思,千方百计让她给对方留下机关算尽的印象。
……但有一种让她发笑的稚拙。
姜弥前世就觉得二十年贺缺打不过薄奚尤离谱,现在和薄奚尤几次交手,觉得此人对她、对松嘉檐这类自命清高的人,都有种错误的揣度。
难道他当时拿阿雀威胁松嘉檐,松嘉檐就是一定心甘情愿?
那为什么松嘉檐到他这边,他就一定要心甘情愿才能替她做事?
当然,不排除他会在其中作梗、挑拨离间。
但阿雀在她这里,他们的同盟便会牢固。
松嘉檐的叙述仍在继续。
“郡主所猜和实际相差无几,确实是有拐卖幼女和狎童妓之龌龊事。”
另一环也扣得严丝合缝。
是了。
本朝保护女人的法律早在前几朝就完善许多,虽然仍是男尊女卑,但现在女人入朝为官、边关领兵的例子越来越多,幼女孩子更是重中之重的保护对象,这种事情是夺爵入狱、甚者杀头的罪过。
尽管早有猜测,仍然不妨碍姜弥袖底的指骨按得发白。
她的眼底幽微难明,声音却仍然是柔和的。
“……所以大人,是答应我的建议了?”
松嘉檐轻轻闭了下眼。
“郡主算无遗策,只是我一介文官,纵然派人探查到他们的窝底老巢,也……”
“这便不是你担心的了。”
姜弥笑。
“看来大人是已经将地方透了底,也想方设法引同僚来‘撞破’。”
薄奚尤防备姜弥、防备松嘉檐根本没用。
因为这两人从头到尾都不会亲自出面,只要查到,他们有的是方法借刀杀人。
比如姜弥当时提的条件和准备的计策。
“查出老巢……我觉得应该十有八九是在些他们都喜欢待的、所有人想不到的清净风雅之地。”
“然后请大人,想办法将曾经教过您的御史大人、梅老太傅请去,剩下的事情,便不是咱们该操持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