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一呢,万一会好起来呢?
于是,十几岁的少年小声承诺:“等着我东山再起,到时候我接你,去京城。”
“京城是哪?”玉念张嘴呵着气,温热的气息撒在他颈间。
“很远的地方,好也不好。”
“我爹娘也去吗?”
谢昭回以沉默。
夜间山里冷,玉念的嘴唇冻得发白,渐渐说不出话,谢昭也喘着粗气。
在一棵粗壮的树下,谢昭打开自己的棉衣,把她抱在胸口,盯着山下渐渐熄灭的火势,一夜不曾合眼。
他紧紧地搂着她,恨不得把所有温度都渡给她。
他太希望她好好活着了,好像她活着,就能证明什么。
第二日,他依旧这么抱着玉念,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分完了一张半饼。
到了第三天,谢昭确认安全之后,抱着玉念下山了。
沿途看见一具冻僵的尸体,背后插着一把柴刀,谢昭捂着玉念的眼睛,没让她看见这一幕。
愚钝成了她的保护壳,让她免于承受父母离世之苦。
天亮之前,谢昭把玉念放在村口,把最后半张饼塞进她衣襟里。
“去大伯家,记住了吗?”
玉念摇头:“我,回家。”
谢昭摸摸她的头发:“去大伯家。”
玉念不和他争执,蹲在地上戳雪玩。
谢昭转身走了,想了想,又走回来,把自己身上的杨德的棉衣脱下来,裹在她身上。
玉念抬头看他:“你不冷啊。”
谢昭没说话,他躲在角落,确定有人发现了玉念之后,转身离开。
他独自一人踩着雪去了下一个驿站,然后去了岭南。
不能逃跑,逃跑就成了逃犯。
拉纤,读书。
在岭南,他只做这两件事。
两年后谢家平反,谢如明老泪纵横,就连白氏也激动落泪,谢昭神色平静,只是衣袖下,因常年拉纤而曲起的手指轻轻颤抖着。
她一定平安长大了,因为自己有了东山再起的机会。
这其实是两个并无关联的事件,可谢昭硬把这两件事绑在一起,把自己和玉念的命运纠缠在一起。
是执念亦是心魔。
他从云端跌落在泥泞中,是玉念把他拉了出来。
那个小房子里一对本分的夫妻,一盆热水,一件旧棉衣,一个山林雪夜,让谢昭彻底清醒。
他在心里反复念着那个地名。
永宁村。
后来,谢昭去过很多次,但只在暗处看着。
心里究竟是歉意更多还是惭愧更多,谢昭不去深想。
是那个真心待他的妇人影响他更多,还是那个山林雪夜影响他更多,谢昭亦不去探究。
他只等着多年后兑现自己的承诺,接她来京城。
谢家初回京城时羽翼不丰,他没信心能保护好玉念。
但他时常派人来这附近看着,帮玉念解决一些不大不小的麻烦,譬如色欲熏心的县令和财主。
谢昭在出任吏部尚书之前是三司监察御史,时常因公外派,每每途径江南,他总要找机会来永宁村。
他眼见着玉念渐渐长大,按照他所期盼的那样平安长大,然后出落得亭亭玉立。
那份纯然的关切在潜移默化中变了质。
谢昭从不自诩为道德之人,他甚至不把自己标榜为君子。
他是想要保护玉念,照顾玉念。
多年之后,在这份保护和照顾之前,谢昭加了个前缀。
要先拥有她。
玉念本就是属于他的。
在山林的那个夜里,只有她见到了自己人性毫无遮掩的卑鄙一面。
只有她看见了,只有她看见之后还活着。
谢昭想,他们是天作之合,玉念是上天赐予他的妻子。
玉念就该是他的玉念。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如同心里钻进一只蚂蚁,啃噬着他的血肉,让他的心千疮百孔,让他昼夜不得安宁。
唯一能让他心安的办法,便是来到永宁,看看玉念。
谢昭来永宁的次数太多,太反常了。
这是他十几年谨慎人生中唯一的一个失误,可心底萌生的爱意如洪水猛兽般让他难以招架。
可他想她,即便他知道,玉念不会记得他是谁,但他就是想她。
这份想念让谢昭立于淤泥中依旧自省,让他把自己和其他谢家人区别开。
想着她的时候,谢昭才觉得自己是个有血有肉的活人,喘着气的正常人。
但最终,谢如明提前接走了玉念。
父子斗法,用尽了卑劣手段,谢昭得到消息的时候人尚在外地,只来得及送给谢轩一碗毒药。
他扔下公务骑马回京,顶着凛冬的寒风昼夜不停,马都跑死两匹。
然后他回到谢家,抱走了躺在雪地里的玉念。
弑父的念头产生的那么自然,如呼吸一般。
谢昭把新仇旧恨制成一把锐利的剑,在谢如明的生辰宴上,狠狠刺向他。
谢昭也是谢家人。
他不比谁干净。
魔窟中妖怪丛生,活到最后靠的不是孤高桀骜,而是同流合污后,更高一级的凶残。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