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生气,却不知自己因何生气,更不知该朝谁撒气。
玉念的脑子乱做一团,谢昭坐在那没有动,双手撑在膝上,静静看着玉念。
“谁让你,谁让你去的。”她终于想到要问什么。
谢昭安抚似的笑了笑:“家中获罪,我受连坐之刑。”
玉念手背抹了抹眼睛:“谁许你去了……”
谢昭把人重新抱在怀里,语气柔和地和她解释:“现在不是好好的?”
玉念瘪了瘪嘴,终于是难受的大哭出来。
“我不高兴!”她说:“我不高兴叔叔去拉船!”
谢昭用手掌抹她的眼泪,嘴角始终带着笑意。
十几年前受的苦,今朝有人怜惜。
他何其幸运。
谢昭安抚道:“叔叔只拉了两年。”
两年?就那样赤||身||裸||体拉船整整两年?玉念一听,哭的更凶了。
谢昭抱着她在屋里转圈,大掌轻拍她的背,听着她抽噎间隙打了几个嗝,便知道她肚子不那么胀了。
玉念哭累了,趴在他肩头轻声问:“以后还会去吗?”
谢昭认真想了想:“应该不会了。”
最后一滴泪水从尾轻轻坠下来,没入衣衫。
玉念轻轻吻了吻他肩膀上的疤痕,又掉了许久的眼泪,哭累了才睡着。
谢昭把人放在床上,用湿帕子擦了她的脸和手。
习嬷嬷轻轻叩门,得了话之后进来打扫桌上倾倒的茶壶,擦拭水渍。
谢昭指了指烛台,于是习嬷嬷吹熄两盏蜡烛,只留床边的一盏小灯,照出一圈微弱暖光。
谢昭就着这烛光看着玉念脸,俯下身吻了吻她红肿的眼皮。
如若心是个容器,那谢昭对玉念的爱意简直要溢满出来,盛满这整间屋子,整条船,整条江。
下船之后还要换乘马车,走上两天一夜才能到玉念长大的村子。
永宁村。
村子上不过二十几户人家,镇后有小河一条,高山一座。
江南气候温暖,这条河冬季也不上冻,顶多在靠近岸边水浅的地方有一层薄冰。
洗衣裳的妇女端着盆过去,举起棒槌砸两下,冰就被流水带走了。
但是有一年,这河是结了厚冰的。
永宁村几乎人人都记得,那年冬天真冷啊,下了好大一场雪,饶是村里五六十岁的老人从小长到大也没遇上过这么冷的冬天,也没见过那么大的雪。
十几年过去了,说起那场雪,众人还是唏嘘。
原因无他,村里杨姓夫妻,离群索居住在村尾山脚下僻静处。
那日雪正下的紧,有人瞥见杨家夫妇的草屋燃起火,村民们提桶赶到,火势却已不受控制。
河水结了冰,砸都砸不开,取水无果,众人眼见着房倒屋塌,待火熄灭后,从中抬出六具焦尸,并有血迹点点,从屋后蔓延至山林中。
咋会是六具尸体呢?
啧,谁知道呢,官府也没查出来,啊,对了,后来山上还有个穿黑衣的呢,也死了,柴刀砍死的。
还有啊,杨家夫妇的女儿在那场大火里失踪了。
那可真是个顶顶漂亮的女孩,有时杨家妇人带着那女孩来集买东西,任谁都要夸上几句漂亮。
只可惜天资愚钝,女孩总是痴痴地笑。
那笑模样也讨人喜欢,每每从集上回家,女孩手里总是拿着免费得来的丝线扣子这类小玩意。
大火两日后,这女孩凭空在村头出现,裹着个大棉衣,见了人还是痴痴的笑,像是不知父母已死。
人们把她抱去同村的伯父家,就此住下。
再说起此事时,虽有疑惑,但众人也只是唏嘘,随着时间流逝,人们也难对此事提起什么兴致。
守着田地生活,那是费劲地从老天爷嘴里讨食,谁家死了壮汉,谁家死了女儿,都是寻常事。
许多年后,茶余饭后时提起,也只感叹两句就过去了。
直到这女孩高嫁去了京城,听说是给大官的孙子冲喜去了,这件事便又被人翻了出来。
上了年纪的老妇人盘腿坐在床上,眯着眼睛说闲话。
丢?当年可不是丢!
那姑娘那么漂亮,定是天上下凡的仙子,那大火是帮她了断尘缘!
你看,后福这不就来了!
冲喜娘子,谁敢薄待,这是老天爷知道她吃够了苦,叫她开始享福了!
这话说的颠三倒四毫无根据,但听闲话的妇人们倒觉得有几分道理,跟着点头。
村头,干净院落前,谢昭牵着玉念下了马车。
踩在熟悉的土地上,看着熟悉的低矮房屋,闻见草木香混着肥料的浊气,玉念有些恍神。
她握着谢昭的手不由得紧了紧。
回家了。
她回家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宝宝们,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