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雪又来了。
不过一两个时辰的功夫,大地上积得松厚,一脚下去踩着了,嘎吱嘎吱的响。
这场仗算是打完了,战场却还得收拾。
一地的残箭和破碎的瓦罐,血啊尸啊,瞧得人心情沉沉的。民兵领着镇子上的壮力,先将那些横成的尸体一一抬到板车上,在郊外寻了块儿地给埋了。
死了人谁心头都不好受,但这乱世年间,谁人都深谙一个道理,此番躺在地上没了气儿的不是旁人,那便是自个儿。
风呼啸嘶吼着,大片的雪花糊得人眼睛都不大睁得开,冷冻得人口齿打颤,好也是冬月,这要是换做夏月间,曝尸在外,最是容易引起瘟疫不过的。
战场上在收拾,镇子里头也没得闲着,所有的大夫都被召集在了校场上,医护帐篷新搭了三四个,分别用来安置医疗此次受了伤的士兵。
宋风随穿梭其间,受箭伤的人比较多,那铁箭头深深的吃进肉里头,每取出一颗来,血都汩汩往外头冒。
衙司那头也忙做一团,此次活捉了几十号赤山军,先且都关押进了牢房里,还得细算着后头如何打算........
入了夜,岩镇上且还灯火通明的。
而此时的赤山镇,任凭大雪如何的落,却也驱赶不得心间的焦乱。
一道首领战死了的消息传回来,几乎将整个衙司给炸了。
“县里都打得,如何会........如何会栽在岩镇手头!这不是儿戏麽!可是弄错了消息?”
“上回那是守,这回是攻,能一个路数麽!若这消息都能弄错,赤山当真是不败都败!”
“再不是一个路数,可走时也已经做了完全准备,几乎是将镇子的精锐全数召集了啊!裴大人又英勇善战,几个人是他的对手?”
“英勇善战,没有敌手........呵呵,他今朝人头落地,便有你们这些只会吹嘘谄媚的一半功劳!”
“李骁,你他娘的什麽意思!监镇死了,赤山军也没了,你竟还说得出风凉话!我瞧着这回战败,便是你个狗日的通敌卖镇!”
说着两个人便动起手要扯打起来,赵公差连忙将两人拉开:“还嫌事情闹得不够大!自家屋里也还要打一场不成!”
拉着,又训,又骂,掐起来的两人才且脸红脖子粗的松了手,各置一头沉着一张脸。
赵公差捂眼呜咽:“这一仗说要打时,我心里头就悬着不安,总觉是不对,只奈何劝不住已经铁了心的监镇大人。
可现在说什麽都没有用处了,要紧是后头该怎么办,赤山该怎么办呐!”
诸人一时都静了下来,目光不由落在了一头始终都没说过话的刘税官身上,裴山现在死了,镇子上就属他最大。
刘税官心中也乱得很,好似一锅沸出了的粥。
从前裴山在的时候,那武夫是强势惯了的,将权势尽数都捏在自己手头上,几乎不得教刘税官有多少说话的余地。
他一早时看不惯裴山凡事都以养兵为首的手段,先不顾人意愿的强征壮丁为兵,充实武备;又没个节制盘算,兵收得多了,衙司盐粮储备根本就养不起那样多的人,这起子武夫便又直接从老百姓手头收刮,弄得底下一片怨声载道。
养出的兵鲁子也是无法无天,活跟那土匪似的,肆意抢夺民户的吃用不说,屡生奸淫之事,百姓告到衙司来,裴山也偏帮着士兵,更是弄得风气坏。
刘税官不止一次两次的劝说裴山这样要不得,乱世崇尚军备力量是没有错,可连基本的法度都没有了,迟早是要出乱子的。
可这裴山哪听得进去一句,反觉刘税官爱指手画脚,愈发的打压人。
一回回欺压折辱,刘税官说不上话,慢慢也就不管事了,镇子上的大小事一应都是裴山做主。
这朝人忽得说死就死了,刘税官也措手不及,整个人都还陷在错愕中。
也不是他多高看裴山的本事,觉得他出马就会战无不胜,实在是都没把岩镇放在心上,深山窝子里的小镇子,能得有几分本领抵抗嘛?然而结果给了所有轻视这弹丸小镇的人一记响亮的耳光。
刘税官长吐了口浊气,双目灰暗的摇着头:“现在这局势,赤山算是完了。”
“监镇大人没了大伙儿都伤心,刘税官你也别说这般丧气话嘛。”
刘税官道:“事前已跟县里撕破了脸皮,那头且还不晓得要如何对付咱!这厢镇子上大半的精锐都已经折损,要盐粮又没得盐粮,我不说丧气话,你们来说说往后镇子要如何自保?”
衙司上的一众人霎时都陷进了沉默中,裴山百般折腾,他死是落了个干净,弄出来的一摊子事却教活着的人不知该怎么收拾。
依着裴山死,衙司上应当用人暗中欢喜,可以想法子立马顶上去,得下权势。可就现在的局势,烂事已经远超过了那点儿权势了。
“那.......那咱莫不是就这般等着死?”
“哎呀,你们都哑巴了不成,倒是说说话啊。”
回应人的是一阵压抑的哭声。
“哭甚么哭,男子汉大丈夫的,像是个甚么样........”
刘税官沉吟良久:“现在也便只有一个法子了。”
翌日,大雪几乎快将官道给封着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将大地上的硝烟尽数给掩盖了过去,好似是甚么都从不曾发生过一般。
——若非是通往镇子方向,顶着风雪,步子有些蹒跚的过来了几道身影的话。
镇衙司上正在战后清点,盘算着这回打仗用去了多少炮弹,另又收缴了多少武器,哨兵忽得急促来报,说是赤山镇来人了。
几人闻讯同时都放下了手上的活儿,对视了一眼。
段阎在衙司上打了一趟便预备要回宅子去,昨儿宋风随忙了大半夜,时下人都还睡着,他想回去陪一会儿。
仗是他打的,这仗后事衙司上的人手自会料理,倒是用不得他再多费什么心。
但见赤山来了人,他又停住了步子。
宋五深道了一句:“让他们来罢。”
衙司上的人都没有反对,这事情迟早都要有个结果,早些晓得了那边的态度,也省得他们再行麻烦。
没得多久,赤山前来的人便在紧密看守下进了衙司。
前来的人其实并不多,且还都是几个看起来比是文相的人物,段阎一人一脚就能三个,浑然起不得什麽乱子。
来的五个人,为首的便是刘税官,其余几个也是衙司上说得起话的人物。
原本是教赵公差也一并来的,但是想着上回段阎去赤山,他待人的态度,怕是人过来了反起些乱子,故此就没来。
只岩镇这头历来对事不对人,这赵公差来与不来,也都一样。
几人恭敬谦顺,刘税官没曾多言,带头先将一只锦盒奉上。
秦诚下意识看了宋五深一眼,想看他的意思,见人略是点了下头,他方才定下心开了锦盒。
只见里头不是旁的东西,竟是赤山衙司监镇的办事印章,文书和令牌。
在场的都不是什麽糊涂人,见着这些物件儿,赤山是什麽意思,自是一目了然了。
“从前镇子上大小事都是裴山在做主,他这人酷爱逞凶斗狠,野心不小,县里来的事,想必岩镇都晓得。
镇子这两年没少吃受他领导的苦楚,如今他死于野心,论他的善恶已是没有任何意义。活着的人还得是活下去,我等赤山几千号素民百姓,缺不得坐镇之人,如今双手奉上赤山令物,还请岩镇领导赤山在乱世中继续走下去。”
给岩镇投诚,是几人昨日商量了大半晚上的结果。
赤山镇衙司上的几个主事人初始是想推举刘税官顺势接下裴山的职务的,但刘税官坚决不肯,实不是他谦逊推辞,他深知自己不是那块料,倘若真能在乱世下把赤山立起来,那初始也不得教个新来的裴山将他打压的话都说不上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