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翌日,宋风随醒时,整个人都是浆糊的。
他睁开眼睛,呆呆的,迷糊了好一会儿眸子才重聚了些光,勉强想起自己当下是在哪儿。然而沉沉睡着而封闭了感官的身子,慢慢也随人的苏醒而醒过来,这一醒,可不好受。
胳膊、胸口、腰腹、腿,竟是从未有过的如此鲜明存在的感觉,稍稍动弹,酸疼的滋味直教他觉得吃下了一罐子醋似的,身体浑然挪动不得分毫,分明细细的胳膊和腿上没得二两肉,一夜过去,竟给长成了千斤重似的。
几番折腾也没起来身,他索性是平躺在了床铺上,人怔怔望着帐顶,颇有点怀疑人生。
人吹嘘成婚交好,洞房花烛,是天底下千金难换的美事,可真办了,才发觉这事竟……宋风随珉了下嘴,却也不能给批得一无是处去,说来跟全然受了场罪似的。
他一向对自己比较诚恳,不瞎撒谎骗自个儿,事情只没得说得那样美而已。
……事时,其实也是有趣味的,若不经那事,他也不晓得段阎……咳,时下准确的说是他的丈夫,筋肉匀称的腰身竟能那样有力~
宋风随红了脸。
虽真到了那时,并不似往前吓了他一场的梦里一样疼,却也反因这般,轻易勾得人浮沉,竟没个节制了。
他昨儿夜里都不知甚么时候给睡过去的,察觉到现在身子不适归不适,可却是清爽舒适的,自晓得是做过清理,然而一贯浅眠的人,竟都没察觉到什么时候与他做的清洗。
谁又曾想,不快活竟都在事后才显现出来。
段阎轻手轻脚端着早食到屋里,想是去查看一番人醒了不曾,手指拨开了帐帘一角,露出了些许缝隙。
他便与一双清明的眸子对上了。
宋风随早听得了人进来的动静,却也没吱声儿,依旧平躺着身子,只早早的偏过了脑袋,等着段阎来看他。
“醒了?”
床上的人只微点了下脑袋,浑然是一派醒了也没招起来的模样。
段阎看着人实在可爱,但一双凤眸里可见的三分幽怨,又略有两分心虚。
他俯身一手搂着人的肩,一手抱腰,将人轻轻给带了起来。
宋风随便似变做了一团软软的面,趴在了段阎身上就不下来了。
不过却在他一双胳膊抱着人的脖颈,两人胸腹紧贴时,一场景乍得就从脑海里一闪而过。
他耳根子发热,松了些手,在人耳边轻道了句:“混人。”
段阎眉心动了动,偏头看向耷在他肩头上的哥儿,自倒是颇肯认错:“头遭没轻没重的,是我不好。”
“我一会儿取些药膏来,给你松解一下。”
宋风随看人态度良好,倒也没再秋后算帐,只轻戳了戳人的鼻尖:“近三五日上,可不准再有了。”
段阎眼睑动了下,没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将人抱到软塌上,与他洗手擦脸:“吃了早食咱俩还是去给爹娘敬一杯茶,等办完了这事,今朝就什么都不做了,好好在家里歇息。”
宋风随听得这话,抬眼儿看去窗户外,天色大亮,自不是才亮堂不久的模样。
只没出太阳,也没继续落雨,看不出究竟什么时辰上了。
他虽晓得公婆都是好相与的人,但该有的礼数还是不能少了。
于是他连忙点头,赶紧配合着段阎做了梳洗,吃了点淡口的早食后,撑着酸软的身子和段阎往段老爹那边去。
昨日在镇子上办的席面儿,段老爹和老娘过来帮着张罗,晚间自也是在宅子里歇下的。
清早起来,下人端水过去在屋檐外头都能听着段老爹哼曲儿的声音,办喜事的欢喜劲儿还没过去咧。
二老吃用了早食,自在屋里说话,也没去催说段阎和宋风随。
还是听得下人来说新人过来了,方才喊去准备茶。
“爹,娘,请吃茶。”
宋风随见着满面红光的二老,眸子也更软和了些,依着礼,过了事。
段老爹连嗳嗳地说好,他挑眼儿瞅着俩新人,郎才女貌登对得很,当真是教人满意。
自家小子在村里头那也是数一数二的好人才,相貌是个俊的,但今儿他如何看如何觉着这小子好似都更俊了些,却又说不得哪处跟从前不同。
段老爹暗地里咂摸,八成是夫妻相了。
段老娘吃了茶,往宋风随手里放了一支玉镯子,她轻拍着人的手道:“如今看着你俩这样好的孩子总算成了亲,爹娘也都去了一桩心头事了。”
“世道虽乱,既然都成了婚了,该是如何的还得是如何才好咧。”
段老爹暗戳戳地催了回生,他从前便是孩子要得迟了,得个独子,没少吃亏。时下日子好,以前那些糟心事倒也不多提了。
段阎接过话茬:“这事还得看缘分,总不能赶鸭子上架。若有那缘分,自然是珍之重之,若没得,也强求不得。”
段老爹觑了段阎一眼,心想牛高马壮个青年小伙子,还能没那缘分不成。
不过两人新婚,欢欢喜喜的,也没得为着这些事还拌起嘴来。
“你们有数便好。”
说罢了,段老爹和段老娘看似赶人,实是多体贴的教两人自闲散去。
“甚么都好咧~要是这世道能早些太平下来便更好了。”
段老爹喜中感慨。
他望着外头的拨开了云,愈发明亮的天,却没有雨过天晴的舒畅,反倒是略有些说不清明的焦躁。
这异常的感受,是一辈子赖着土地生存的老庄稼人的明锐嗅觉。
四月上旬末的这场喜雨后,天穹好似是将所有能产雨的乌云尽数都驱逐了一般,一连许多日子的晴朗。
人言黔州地无三尺平,天无三日晴,今年却是怪,雨水少得很。
初时这一带上生活的百姓还多欢喜,山林地上雨日湿糟糟的又冷,是耍是干活儿都不便,久缠绵着雨水,好似大半年的光景都是浸在潮湿中似的,人都要给捂得发了霉。
天气晴朗,庄稼向阳长得壮实,另都不说旁的,光是松散着也舒坦呐。
可这好日子久了,不得雨水,却是一日盖过一日大的太阳,也教人直呼吃不消。
“方才五月的天呐,咋热成这样?要不是掰着手指在过日子,当真还以为在三伏天上了。去岁这时候,早晚间俺还得穿件马甲贴在心口上,今年一样的时节上,俺穿夏月里褂子都不觉凉快了。”
“谁说不是,这天气,跟老天爷火盆子打倒了不收拾似的。”
地间薅杂草的农户们都在七嘴八舌的说着今年的天气。
“白日里晴,夜里也不来雨水,可是苦了俺这田地里的庄稼。”
左等右等也不来雨,秧苗见不得水,农户熬不得,只能等太阳下去了,晚间上河里去挑水来灌溉,虽也能教秧苗吃上水,但活儿着实多了不少。
农户都埋怨得很,世道乱,衙司那头征徭役征得重,除却去当兵的,农户家里其余的壮丁还要轮流着去镇子上修筑防御。
城墙倒是建好了,但往里又在盖校场,外镇边上的防御还要加强,宋大人让挖壕沟,沟底上装尖桩,好是防敌寇骑马攻镇。
镇里镇外的老百姓晓是为大伙儿好,倒也配合,都在轮着去城里服役做苦力。
但这月上,天气大,庄务又重,腾不出手的干活儿,难免还是有些怨气。
这不,段阎召集了各乡里正开了场集会,乡长们听得衙司上计划的新安排,各个都面露难色。
诸人都觉得不当干也不想干,碍于段阎的威严,又都不敢张口说话,一水儿闷着声,竟是比唱反调还恼火。
在段阎又一回问:“可有异议,若是没得便安排下去。”
还是钱老爹凭着钱老三儿在衙司上得脸,面子大些,比旁的里正都敢张口,见是大伙儿都苦脸不说,他便做了这一“出头鸟”。
“衙司要起头疏通水渠,引水用水车浇灌庄稼确也是桩好事,但这工程算下来怕是不比修墙挖壕沟小罢!”
过去许多年,俺们这片儿也都没有制水车使的习惯,岩镇一带便是夏月上也不缺雨水。”
钱老爹道:“俺们也不是刻意不服从衙司的安排,但这厢人手紧凑,衙司也不是全然不知。一镇子上人少事儿多,男子壮丁就那些,要再通渠打水车,只怕是招呼不动人。”
其余几个里正也连是点头,帮腔附和:“正是这个理儿。天气大,民户火气也大,到时闹起来不好收场。”
他们的意思很简单,岩镇不愁雨水,这农务忙的时候再干这些工程实属没必要。
通沟打水车不比修墙筑堤,后者是乱世下非干不可的事,农户老百姓们再苦再累都肯去干,可没太紧要的事,何必费那功夫。
段阎眉心紧了紧,他时也是乡下镇上两头跑,自然也晓得现在村里农务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