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就庶务缠身,他哪里还有功夫去好生寻人,瞧事没得解决,反还新又得一样活儿干,恁能那样苦。
段阎细察着秦税官焦头烂额的模样,试探道:“我倒是晓得有人,必定能胜任司吏的差事,但又不大好说。”
秦税官眼睛微亮:“甚麽人,你快是说来听听,咱这般私下里说,就是不恰当,也碍不得什麽事。”
段阎如此才道:“宋家人。”
秦税官乍得还疑了一下,哪个宋家,倏而又想起什麽,当即神色微凝。
他放下筷子,斜眼儿看向了段阎:“你小子那点儿小心思可没藏住,我虽没过问过宋家,却也听说了些你的艳事。
你与宋家小公子常有来往,想与他们家谋些好,倒也是有情义,只是那宋家甚么身份,给唤到衙司来办差,怎和规矩。”
段阎见秦税官态度并不坏,方才继续道:“我是与宋家人有来往,想他们好也不假,但同样也是希望物尽其用。
秦大人想,如此博学多问的一家子,试问哪个办不好司吏的差,白余着不用,让他们埋头在地里劳作,这地还未必耕种得好。”
秦税官默了默,碍于宋家人的身份,他下意识便觉得不妥,可转念一想,确实又正如段阎说的,这宋家里的男子,哪个抽出来不能干这些事。
“左右也只是先顶差事做,并不是正式任用为官了,等上头调了人过来,自是该如何就如何的。”
段阎道:“不过是先使来解燃眉之急,宋家也恰能领份俸禄,到时应对过冬。”
秦税官犹豫了一番,出于谨慎起见,他还是道:“这事单凭我定是不能决断的,还得去看看监镇是甚么态度。”
段阎要的就是秦税官去开口给孔佑华说,他从秦税官这处得了衙司现在用人的难处,若是愣头就去跟孔佑华讨宋家的好处,到时候怕惹他起疑心,反坏了事。
故此,他没再多言,转与秦税官添了杯茶。
回去宅子上,段阎没瞒,将今天在秦家的事说给了宋风随听。
“倒是个难得的好机会。”
但宋风随心里难免还是有些担忧:“虽还未可知能落到咱头上,可若真有运气,到时这般冒头在衙司里做事,不知会不会惹出事端。”
段阎道:“只是个临时差事,并非正紧就有了职务。但凡衙司那头肯用,定不会教外头晓得。”
他心里没有把握,自是不可能把宋家往刀口上送。
战乱将近,到时外头乱起来,官府都未必还在了,人人自危间,谁人还有心思关注什麽罪臣身份。
彼时在这小地方上,不冒头反倒挨欺凌。
先前宋风随点了他不少,他知晓了衙司那头有权利的要紧之处。
趁着现在这个难得的机会,若能把宋家的人安置进衙司,届时都是自己人了,囤物资便能方便许多。且人只要此次进了衙司,他便不会让宋家再出局,往后战乱灾年,总要有话事人统领着岩镇才可安然度日.........
他眼下自不能和宋风随说这些,独也只有先说着就近的好处。
宋风随思量了一番后,道:“便是事情还没有定论,也得提前和爹跟二叔通个气儿才行。”
“这是自然。”
段阎道:“若是伯父和叔父不同意,就是这次机会再难得也只有作罢,若是他们同意,即便这回不成,咱也能想办法等下回。”
两人说定下,回了一趟村子上。
段阎亲自陪着宋风随回去跟宋家两位长辈商量了这件事。
宋风随本以为他爹和二叔不会答应这件事,心里都暗暗的在想着如何宽慰段阎了,倒是不想几人说了会儿话,却听他爹道:
“要能成事,自然是好。届时不管使了我还是雪木去都好,只一点,小段千万别为着我们付出太大的牺牲来成这事。”
段阎连答应说好,他原见岁岁的态度,本也以为要花些功夫才能说通宋五深的,却不想比他想的要顺利许多。
大抵是久居官位的人物,不用多言说,也知晓重新掌事的好。
宋风随暗却皱了皱眉毛,两厢说谈罢了,他送走段阎后,方才问:“爹如何答应了?此前不是说了不可张扬,忌着冒头麽?”
宋五深瞧了瞧外头,见四下无人,闭上了门:
“家里来这处这样久了,外头却一丝信儿都不曾有,你祖父先便觉出不对,时下我和你二叔也渐起不安。
若有机会去衙司,或可容易取得跟外头的联系。”
宋风随心中微紧,近来段阎一直在不顾赔钱,也不顾旁人眼光和劝阻的采买囤积粮草,他爹和二叔如今也转变先前的处世态度,冒险出头.........
此番种种,教他心里也生出了不安来。
谁人也没有确切的说过有极为不好的事情将要发生,可一切行迹却都在向他传导这么个信号。
不知究竟这都是碰巧,还是真的如他所忧虑的。
他心间惴惴的,颇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受。
翌日,秦税官当真还去找了孔佑华一趟,就着宋家的事同人张了口。
孔佑华挑眼儿看着一张脸有些蜡黄,嘴皮子也没甚么血色的秦税官,见着人这模样,他自不好发火,只将手头的毛笔力气不小的搁在了笔架上。
“你病这一茬,我也忧心得很。晓你这阵子劳碌得厉害,我也特地写了文书,预是向上头褒奖你。可你这........累糊涂了不成,那宋家甚么人,莫不是不晓得?”
秦税官半闭着眼道:“寻来找去,也都没有旁的恰当的人能来顶差,我这也实是没得法子了。
瞧这两日病了,却都不敢安心养一养,那公务没得人料理,两日功夫便堆得山高了。左右我只能寻着宋家,你觉得不妥当,便与我另寻一个好办事的。”
秦税官话没说得多中听,左右几年下来他也是看清了,先前说得再好,自再多恭敬,也没见得他孔佑华就肯管事了。
从前自己便是太好说话,好给人拿捏,这人初来任上那会儿,自己早他来,没少帮他牵头办事,他倒是私下会说好听话,千谢万谢的,又言要助他去好地儿,瞧他任期都要熬满走人了,这会儿了都还只会干做着那套口头空功夫呢。
这厢他也死皮赖脸做回泼皮,也不央着他孔佑华真能跟上头荐他,教他调去个好地儿,只盼着他走前,能点个能做事的帮他分一分手上的差事就皆大欢喜了!
孔佑华见秦税官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皱了皱眉,从前都不曾见人这样子过,这是哪根神经搭错了不成。
转想怕不是这阵儿确实累厉害了,心头生了怨气。
他眼睛一转,这阵子他使了老劲儿跑门路,好不易打点好了外头,调任的事情有了些好眉目,可不想临要走的关头,下头闹出幺蛾子来。
“看你,都是衙司里的老人了,怎还跟个孩儿脾气似的,都说病中人脾性大,倒还真不假。那宋家就是块烫手山芋,你这乍得就要丢过来,我能不惊一吓麽。”
孔佑华做着好脸,好声哄着人:“马司吏走了,幸好是你在周全着那些差事,我心里也是多是感激,晓你不易,确也怪我,迟迟寻不得好办事的来帮帮你。
可宋家,那不是好沾惹的,你教我再想想,过两日与你答复成不成?到时候不管用不用宋家的人,保管也要给你安排个好的。”
秦税官不多信孔佑华的好话,道:“老孔,咱俩也共事好几年了,旁的甚么都不多说了。
你我同为官,我晓得这关节上你忙着奔前程,可看在这些年的情分上,你可尽快把事情落实罢。”
说罢了,他没再多言,甩袖就去了。
孔佑华见着走远了的人,气而把公文册重重地摔在桌儿上。
受了那宋家多大的好不成,敢举荐他们便罢了,还多是霸道!
孔佑华心里也吃了气,不肯如秦税官的意,转头想扯个镇子上有些学问的乡绅来顶上了事。
不想却在办事前,收着了一封外头的信儿,忽而又转变了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