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宋风随至家里时,天已经擦黑了,人不单是大包小包的带了东西回来,外还端了一小口锅炉。
段阎见天黑,没在宋家久留,把人安稳送到以后,便告辞回去了庄子上。
宋五深见着天才亮就出门去了庄子上的哥儿,这时辰了才回来,还是两人一道,自是问都不肖问,便晓得了这厢是又和好了。
“去镇子上逛了一日街?”
宋雪木拎看了看带回来的东西,疑道:“那小段未免也太木头了些,哪有带小哥儿逛街市买棉花,灯油,皂角、火折子的。”
“还有这口小炖锅是怎回事?”宋雪木说着探手去看,刚巧摸着锅便哎哟了一声,连收回了手:“还是热的!”
宋风随见状,使了手巾覆住盖顶揭开,一阵扑鼻的香气立马便蹿了出来。
锅中炖得耙软的羊排肉能直接脱骨,肉软弹嫩滑的不成。
“香不香?”
“出了京就再没闻过羊肉的味儿了,这肉还烹得好,我瞧着不比京里秀锦楼的羊肉做的差。”
宋雪木道:“哪处买得,岩镇上也还有做得这样好肉的食肆?”
宋五深和穆灵慧也凑上来瞧热闹:“倒与从前家里的费娘子手艺有些相似。”
宋风随听得他二叔如此吹捧,爹和母亲也夸说,仰着下巴,好不得意道:“不才,肉是小宋师傅切的,料也是小宋师傅炒的~”
宋五深负着手轻笑:“那可是段师傅教的?”
宋风随眸子里划过一抹心照不宣的狡黠,矮身端起锅放去四方小桌上,招呼着家里人都上桌:
“快快都趁热尝尝,可不光闻着香,味道上段师傅都说我是可以出师了的手艺。”
原冷清清都没如何说话的一家子,因着宋风随回来,转便热闹了起来。
“不腥不臊,肉嫩不柴,是好吃。”
“小段教的徒弟手艺都这样好,那做师傅的可不更了得。甚么时候可得扣了人,非得教他露两手才好。”
一屋子人来了榴村后,倒是难得欢喜一堂,本是想把宋祖父也扶来堂屋坐会儿吃些东西,老人家却不肯下床,最后还是在床边用的饭食。嘴里偶念叨一句,时局要乱的话出来。
家里人见此,气氛又回落了两分。
吃罢了饭,宋风随把今朝采买的东西一一都给归整了出来:“今儿虽是早出晚归,但一连看了五六个病人,挣得了些散铜子。这些家用都是我自买的。”
说罢,他又取出了针线包,放在了穆灵慧的手上:“娘总念叨着爹和二叔在你病好以后,便不教你下地去做活儿,心里觉着过意不去,想给家里也多做点儿。”
“只爹和二叔也是为娘着想,娘的身子不见健朗,要是下地做活儿中了暑气,再是病了,如何是好。
今朝去镇子上,机缘巧合识得了个布行的娘子,她店中肯收绣娘的绣品,我便求了个人情,取了些针线回来,娘先同店里做个样品,若是店娘子见了满意,往后就都能做绣品卖了。”
穆灵慧闻言一喜:“果真麽?”
“嗯。那娘子说瞧得起,就开个口子,由店里提供材料,娘只管做绣品送回去就好。”
先前才至村上,尚且安顿下来,终日便是喘不过气儿的活儿压过来,家里的男丁都出去做力气活儿,女眷便是清洗,拔草等细致些的活计。
总之一家子没得个松闲的时候,那会儿就是有些心想靠着做绣品来换钱补贴点家用,且不说没有时间,甚至都拿不出半片布和几根线来做样品。
宋风随握着穆灵慧的手:“虽是委屈了娘做这些伤神的活儿,但现下能暂且能寻着的事也就只这些了,便先熬一熬,等往后家里好些了,咱们再另寻法子。”
穆灵慧反握着宋风随的手:“娘何来委屈,能有法子为家里贴补一二,心里便再是高兴不过的了。反是你,年纪不大,却就为着家里如此奔波。”
宋五深和宋雪木在一旁坐着,心中亦是略有些伤情,觉对不住宋风随。
“娘不觉委屈,我亦不觉得奔波。如今日子虽不比从前,可我觉着有意义,也很有奔头。一家子的心也从未似现今一般近过。”
宋风随扬着嘴角:“上天给了宋家一场考验,但也另给了些更难得的东西。即便现在外头迟迟未曾给家里一丝消息或者帮扶,咱们一家子自也立起来,不教日日苦等着而发愁。”
听宋风随一席话,一屋子人心中都生出了些温情来,见着年纪最小的如此乐观,不免也更受了些鼓舞。
“岁岁说的是,而今屋小紧凑,可却是能时时都见着了,若换作从前在京,哪里有这些好处。”
“日日劳作虽苦,可夜间洗漱罢了倒头就能入睡,一碟好菜,一筐鸡子,也都能唤起心间的满足喜悦来,人也简单了许多。”
几人都笑了起来,一家子倒是都慢慢的振作了起来,唯便是希望祖父能早些想开。
宋风随一夜好眠,睡得舒香,殊不知段阎,对着一盏油灯,却迟迟难入眠。
他挺在床间,窗户不曾关,挑头便能见着外头悬挂着的一轮圆月,心里尚还想着个人。
几番不得安置,索性是坐起了身,打屋里取出了两本庄子上收的农书给翻看了起来。
钻研着干旱年间适种什麽庄稼,雪季又如何好过冬..........写写记记,干了墨,叠了一沓纸,月儿都偏了西,实是觉得疲乏了,这才重新倒回了床上。
如此,过了些日子,采买药种的队伍出发往县城方向前去,庄子上药田的料理,叶药农让他的儿子叶秀之来代替指点佃户。
宋风随中途又去了一回小雁儿村看诊,见着了叶秀之一面,两人就着药材上还多谈得来。
又去了两日,穆灵慧做好了绣品,宋风随携了成品,先去了庄子上,本想找段阎,不巧人回了城里。
他倒是晓得段阎这些天在忙着弄粮铺的事,多都在镇子上忙,不过夜间会跑马回来村里庄子上住。
吕庄头说是宋风随想去镇子上的话,能与他一起,恰好今朝要运送些米粮进粮铺里做存货。
宋风随便欣然一同。
这会儿,段阎正在新选定的铺子里指挥着人收拾,
新弄的粮铺倒是多大,离铁铺不过两步远的功夫,相互照应都很容易,但位置也便都不怎么好,已经和铁铺一样靠镇子边上了。
选定铺子的时候,不少人都劝他粮铺生意不似铁铺,城里就独他们一间,开在哪处都不要紧。粮铺不是那般垄断的生意,位置好,在热闹处上,才有得好生意做。
这铁铺附近虽然宽大的铺面儿多,租金铺价也不高,但怎比得镇中的位置好。
可段阎就跟吃了秤砣铁了心似的,凭人几番都劝不动,铺子到底还是定在了这处。
他没重装潢,只请了木工把铺子里破损的地方该修的该整的,屋顶修缮了一番便完了事。
故此也没得几日就给收拾了出来,而下从庄子上运些粮食到铺面陈列出来,粮铺就能开张行生意。
正是忙碌着,一阵马蹄儿声嗒嗒地奔着这边响动,正在大门口监工的段阎不由往街上望了一眼,本以为是庄子上的人手脚快把粮食运过来了,抬眼竟却见着骑在马背上的钱老三儿。
段阎没理会人,转过背预是继续忙自己的,谁想这钱老三儿却偏还叫住了他说话。
“前些日子就听说大阎子要新支间铺子来做粮食生意,我在城里热闹地儿上左瞧了右瞧,也都没见有哪处在施工重整要开新铺子的,还以为是人瞎传。
巧是今儿走这偏地上,不想却还撞见了。”
钱老三笑嘻嘻道:“我说大阎子,你要找不着好铺子同哥哥我说一声,镇子上好位置的铺儿还不任你挑。
快是甭瞎折腾了,旺街上我还有三间吃着赁金的铺子,你要干买卖,哥哥我收回来赁与你,你在这鸟都不拉屎的地儿上卖粮食,堆霉了看着能卖出去两斗不?”
话落,跟着钱老三的几个人便发出了大笑声。
“钱兄弟倒是好不松闲,这大老远的都有功夫过来看回热闹。”
段阎见着人没憋好屁,也不惯他:“天气这样热,不回去摊子上使了劲儿的吆喝,肉臭了事小,熏着了人事大。”
王荃也便很是配合的捏着了鼻子:“便说是哪处来的一股臭肉气,原是钱屠子来了!”
钱老三儿冷哼了一声:“紧着些热闹罢,手脚上不干净,自当心着罢~”
说完,钱老三儿没再多言,吆喝着手底下的几个人走了。
“神经怪,当真是嫉妒大哥嫉妒得不成了,这还特地来怪气一番。”
王荃朝着人走的方向大啐了口唾沫。
段阎晓得少不了人会来看他的笑话,觉他在城边上开粮食铺子,根本不是会经营生意的料子,办粮食生意,八成便是想使手上的权利来敛财。
他倒不在意人如何想,任凭人笑去。
没得一会儿,铺子上的人将才止住对钱老三儿的骂咧声,忽而又来了两个公差。
说是监镇官喊段阎去衙司一趟。
段阎见孙佑华忽而来传,有些意外:“孙大人可说甚么事?”
公人只道:“段巡检去了便知,小的们只是奉命行事。”
段阎皱了皱眉,也没听说近来有什麽事,他琢磨着难不成陈虎的事情有变?
“大哥。”
林老二和王荃见公差的态度不明晰,倏而有些担忧。
“不要紧,偶有传唤也是寻常,我去瞧瞧。”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嘱咐了铺子里的人一声,同公人去了衙司。
至衙司,段阎教引去了一间书房,孙佑华此时正在案前翻看公文。
听见动静人至了屋中,却也没谈话。
段阎瞧人此番态度,隐隐猜出了这回让他来不是什麽好事。他自知时下不是自己能开口的时候,便默声恭敬站在一侧。
约莫是去了一刻钟的时间,孔佑华方才合上了手里的公文册子,他挑眼儿望向底下老实候着的段阎,道了一声:“段阎,近来可忙得很呐。”
段阎眉头一动,须臾间过了一遍近日的事,他记着衙司没给他安排什麽事,先前时疫的事情也是办得好好的收了尾,自也没有利用过职务之便给自己谋取什麽,如何没头没脑的如此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