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阎连忙想要补救一二,宋风随却点了点头,认可下了段老爹的话,先段阎开口问段老爹道:“老爹说的段巡检的朋友可是那个叫陈虎的?”
段老爹眼珠子一动:“你也晓得他?”
“他属实不是甚么好人,从前我也吃过他的暗亏,见识过的毒辣。”
宋风随道:“只不过如今好了,他下了大狱,想是用不得多久便会出判决,届时当得杀头。”
段老爹听此,瞪大了眼:“当真?!”
“这事怎做的假。”
宋风随道:“瞧着街上日头晒,老爹上宅子里去,我慢慢说与您听。”
段老爹听着陈虎进了牢房,一时甚么都给排到了后头去,连催促着宋风随道:“一边走一边说,好是教俺快快晓得了这大快人心的好事情,一整个的来龙去脉。”
宋风随便挑拣着些能说的说与段老爹听,引着人往宅子走,空隙间,同后头拎着菜肉的段阎使了个眼色,教他跟上。
其实于这般父子矛盾上,他有不少应对的经验。
从前在家里,他爹和二叔时也和祖父有意见相佐的时候,看似三个都是做官明理的人,在大是大非上很有决断,可作为父亲儿子,在亲人跟前,也有着许多外人不知的小脾性。
就好比他爹,性子沉稳,不痛快时便可以一连两三日非必要不说话,教人见了他大气都不敢出;他二叔性子活络,起了脾性时,就要说道个没完,直教所有人都烦的不成才作罢。
每回和祖父起了争执,便得要两头哄,两头劝。
有些话当事人拉不下脸去说,开不了口去谈,可分明是这些话说来让彼此晓得了,也就没得了那些误会和矛盾。
好比是段爹不喜陈虎,凭陈虎那样爱挑拨的人物,宋风随稍是听些段老爹的口风,就能晓得那人从前没少让父子俩加深成见。
上回人来宅子跟段阎诉苦时,做得那姿态,他可还没曾忘。
而段阎分明已经悔改,将陈虎从自己手底下清除了出去,又还绳之以法。
这事情但凡好生给段老爹说了,认下从前年轻气盛识人不清的错,段老爹当也不会再这般。奈何是男子大多要脸面,遇事惯了要针锋相对的,怎拉的下脸来说这些服软的话。
“那陈虎欺占田庄,做假账来哄骗人,又还让庸医去给王荃的老母治病,害人身子更差,险些丢了性命,以此来拿捏人一同欺瞒段巡检。
这般人物恶事做尽,总有他遭反噬的时候,与那庸医一块儿弄了张治疗时疫的药方出来,背着段巡检私底下去寻了孔大人邀功,谁知药方太过烈性,害死了好些病人,反落了狱。”
回去宅子上,安哥儿奉了茶来,宋风随耐着性子与段老爹说先前的事。
“段巡检知晓了他的面目,将人从孔大人那处提了出来,已是当着手底下所有管事的,将他给除了名。”
段老爹听得陈虎的遭逢,满面红光,若手边要有个铜锣,定是要提起来狠狠敲上一通。
只他听着宋风随说段阎处理这事上好不雷厉风行,不免有些存疑:“那小子从前最信任陈虎不过,我与他老娘如何说都听不进去的,怎忽而清明亮了眼?宋哥儿你可别因着为他做事,才专门给他赋彩。”
他总不大信自己那儿子能下这样狠的决心,被陈虎哄得晕头转向的,这些事怕也不足让他断了。
宋风随见此,微是后仰了些身子,靠在椅背上,抬眼看向了一头的段阎:“这事儿~怕我不好与老爹说。老爹要想晓得段巡检究竟为何决心与陈虎撕破,还得他与你说才好。”
总不能让他什麽都说了,到头来父子俩还是一句话不说,见着光吹胡子瞪眼,和事佬究根结底的目的还是让父子俩谈和。
不留下些话头,如何又让人好开口。
段老爹见此,许是真的好奇,又许是因旁的甚么,终究还是斜眼儿看向了段阎:“为着何?”
段阎本也没有要延续原身对自己老爹的态度,本就有心要谈和的,只是还没找着机会,既现在能好生着说些话,如何有梗着脖子不肯谈的道理。
“那混人联合着庸医给我下了慢毒,前阵子跟小宋认得后,才晓得了我已经中毒许久。”
段老爹一瞬变了脸色,唰得站起了身:“下毒!这畜生怎干得出这般阴毒的事来!这些年你何曾亏待了他分毫!”
要说他贪占田庄铺子的利润,尚也只是个贪字,天底下忠心忠诚的人又有几个,多还是管不住手的。更何况自家那糊涂虫也不是个擅管理人的东家,信谁便一顾的宽待,愈发是把那些有贼心的惯得无法无天。
只无论如何,他都没想到陈虎竟已经毒辣到了这地步,俨然便是没有了分毫良心。
段阎趁此道:“这样的事落在身上,便是再偏信他,一瞬也惊醒了过来。偶时想着也是后脊发凉,懊悔从前一根筋什麽都信他依他,反是真心为我的人,半句都听不进去。”
“若是早些把话听进心中,留下一二心眼儿,如何也不得落得如此境地。”
段老爹看着段阎如此说,一派认错认悔的模样,心间发凉,急看向宋风随:“他这毒,可是已经没得救了.........”
空闲下,吃了口茶的宋风随听这话,险些呛了一喉咙:“老爹别急,毒已经控制下来了,慢慢调理,和从前还是一样的好身子。”
短短一夕间,段老爹优觉天上地下,手脚都有些发软。
他缓了缓,看向段阎:“人生在世,一辈子长久,男儿没经几件坎坷,如何长得起来。经此一事,虽是惊险异常,但想你也长了记性,有所悔悟便不枉这一遭。”
“往后行事用人,多用些心便是了。”
段阎点了点头。
段老爹看着段阎,长而复杂的吐了口气。
这小子从前自大,狂妄,又不听招呼,没少干些不成样的事出来,他时常都自反省着,究竟是哪处不对,人给长成了这模样。
他和他老娘没少悬心,曾去求了老神仙算过一卦,人言这小子和陈虎伙在一处,迟早都得惹出大祸来,轻则丢了自己的性命,重则一家子都要教他牵连拖累。
届时他不还骂那老神仙胡言,为着骗人使钱财消灾,故意说这些唬人的话来。
如今听了人这段时间的遭逢,转头一想,当真是后背生汗。
昔日种种,他要说一点儿不寒心这小子实是假话,为人父母,却也是人,谁又乐得倾心养着个逆子。
但今下,看着人不仅听他的劝,与官府近了关系,弄得了巡检的职务,又还和陈虎断了,肃清了手底下的人,还肯认错知悔改,心里怎有不欣慰的。
要真恨得他死,也便不得听人说他混上了巡检,时疫这么长的时间半句话没得,让陈虎来庄子上耍了一通威风,对他推攘后,还能特地上城里来打听消息,看看他如何了。
“你现在出息,只也别一时得意就忘了形,让人揪着了把柄。愈往上走,行事还要愈周全才好。”
段老爹道:“你娘常念叨,要是得空了,也去瞧瞧她。”
“好。”
段阎连忙答应:“前些日子在榴村办差走不开,时下忙罢了,我就说这两日上要回去。”
大抵以前剑拔弩张惯了,好生说起话来,还多有些不惯,几句话说完,两人尽都不晓得再说什麽,屋里的气氛便略有些尴尬。
段阎目光扫向段老爹的腿:“小宋医术很好,要不得趁现在教他给看看,这般腿脚上的伤,早看早医的好。”
段老爹顺势也看了眼自己的腿,面上一闪而过的悲哀,旋即又做着浑不在意的模样摆了摆手:“城里的大夫都看过了,便就是这么个命数。一把老骨头了,还瞎折腾什麽。”
“看一眼又不碍事。”
段阎见这老爷子的脾气跟他外公有些像,越是在意的,反要装作不在意,也就吃醉了的时候,才肯吐露两句真话出来。
他与宋风随使了个眼色,两人立便一同到了段老爹跟前,要与他看腿脚上的伤。
“哎呀,哎呀!段阎你这臭小子,赶紧放俺下来!俺自走得了!”
段阎将人半搀半夹的拉去了药房那头,宋风随紧随其后。
“怎么样,小宋?”
“俺这老骨头,岁数大了,能恢复成这模样瘸着走动,大夫都说是不错了。日里头也不如痛,俺也没有什麽旁的要求了。”
段老爹捋着裤管,见宋风随摸骨捏筋看得认真,心中怀着一二期望,但又不敢抱着抬高的期望,故此张口说着些教人心头没得压力的话。
宋风随看了约莫有小半刻钟,方才收回手。
“老爹,你这腿伤后,骨头是接上了的,但下肢负重线却歪了。外在这骨虽接上了,可筋却不正,走路也就还是瘸。”
段老爹听此,连道:“可先前请的大夫都说我这是年纪大了,骨头只能恢复成这样。”
“他们依着惯有的旧法子自是如此断定。段老爹初始摔伤时,定然出血大,前去的医师怕出事,尽是保险的去医,后续康复也不到位,这才如此。常言道:伤筋动骨白日躺,实则久躺腿上有劲儿的肉都给静置萎缩了,后续能走动以后,腿也不复从前。”
段老爹心里惴惴的,问:“那依你的意思,俺这腿还有的医?”
宋风随轻应了一声:“若是老爹能耐心依着我的康复法子,即便不能完全恢复似从前灵便,但腿脚行动着,旁人也难看出瘸相。”
段老爹一时喜出望外,又不知如何表达,抬头望向段阎,难掩激动道:“小宋说还能治!”
段阎见此,同也回应了段老爹一个浅淡温和又喜悦的笑容。
罢了,他垂眸看向与段老爹细心介绍着治疗方法的人,心好似跳动着一种从前从都不曾有过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