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阎想着他们先前的情况确实有些复杂,要跟家里的人说,也属实不太能说明白,只是委屈了宋风随。
“等这段风头紧的时间过去了,我过去帮你。”
宋风随没应答他的这话,转道:“你怎愿意费心要我去给王荃家里看诊?你不怨他跟陈虎伙同在一块儿?”
“看诊这事情说来也是我从前的不是,他来求了我给他找大夫,我转头竟给忘了。不管他现在如何,总之这事是我欠了人的。”
段阎道:“他爱重母亲的心难得,是个孝顺的人。”
宋风随侧过眸子,去看段阎,见着人眉眼一派认真。
“我时而在想,不知是你现在事事通透看得明白,愈发衬得过去痴傻,还是说我没曾遇见时,真就是那么的糊涂。”
“人当真能一夕间开智吗?”
段阎微怔,他在宋风随考究的目光里,略感心虚。
“若是经历了大起大落,或许会吧。”但他并没有过这样的遭逢,所以不知道。
他好像不太愿意骗宋风随。
“.........等以后有了合适的机会,我会告诉你这些变化的答案。”
宋风随抿嘴轻笑了一声:“时而总做出这些经历悠长的老成样子,跟我爹似的。”
段阎闻言不由得也偏头去看了宋风随一眼:“当真?”
“甚么当真?”
“我像你爹?”
“你少占我便宜。”
“..........”
到田水村时,天已经黑了。
此时王荃在院子里已经来回打了好几回转,又翘首在通往家里的村道上望了七八回了。
他心里头安稳不下,虽段阎答应了去给他请大夫来,让他在家里等着,但碍于前车之鉴,他怕人又把他给溜了一回。
心头正没个着落时,远见着道上总算是出现了一道黑影,他见状赶忙迎了过去。
令他心安的是段阎这回果然来了!然而教他窒住的是,这人竟把宋风随给背了来。
他怔怔的站在路口上看着两人,脸色可见的有些难看。
这不是纯纯胡闹嘛!
走前段阎也去看过了他娘,人病得都咳血了,这厢他却把个养在高门大院儿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哥儿带了来,此前还神秘莫测的与他说是个医术颇好的大夫,他这是把他娘的命当儿戏不成!
王荃的心里翻涌沸腾,于他娘的事上,他是真急。为此见段阎带来的是宋风随,他急得连演个客气都没气儿演了:“大哥,你这........宋公子他.........哎呀!”
他怎就信了段阎这人,从前便是为着个小哥儿颠三倒四的,现在换个人只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可要哄人开心,也不能拿旁人的急事开心啊!
“你大哥黑灯瞎火的也要把我驮了来,一路上不是蚊就是蜘蛛网的,没得这样大的工程跑来戏耍你一趟。”
宋风随看了王荃的神色,就知道他心中所想,出言道:“多的都别在这时候争辩了,先去看看你母亲再说。”
王荃听宋风随一厢话,倏然冷静了些下来,一咬牙,还是把两人请去了家里。
宋风随进去王家,便闻着了一股浓浓的药味,这味道并不是在煎药才发出来的,而是这人家里有人长期吃药,从而浸透在房屋中各处的。
王母躺靠在一张置得还挺是松软的床铺上,可见得照看之人挺是用心。
妇人面皮发灰,肤色透着一种病态的冷白,眼下青黑,眼窝已经有些深陷,整个人格外的消瘦,手好似一把枯枝。
这确实是久病之人的模样,但若是照顾得当,也不该是这样子。
宋风随紧着眉头,问王荃:“我听段阎说你先前已经请遍了这一带的大夫,难道因没有办法根治,你就断请了大夫过来看?”
“宋公子这是哪里话,我一直都有让大夫来给母亲把脉看顾着身子,上一回大夫来看诊还是五日前!”
王荃连道:“我新寻的一位大夫用偏方治顽疾格外厉害,只是母亲的病严重,断不得那大夫的医疗,他这阵子外出了,我请不来,母亲这便又见严重了些。”
宋风随心下有疑,但也没光凭借看人两眼就断话,他沉心先与老娘子把了脉。
一经摸脉,他的面色便更为凝重了些,接着取出了银针,又要给老娘子施针。
王荃看人摸脉手法娴熟,心里略是一惊,意外于宋风随似乎真有些手艺在身,只还没感叹完,就见人要动银针在他母亲身上,这东西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他下意识就想阻,却被段阎扯住了胳膊,眼神示意他别胡乱打断大夫看诊。
便在这片刻间,宋风随已经稳稳的送了一根银针在他老娘身子上。
见是没有问题,他稍才冷静了些下来。
宋风随看诊中一向静默认真,中途不会张口说些未曾完全定下的结论,但神色却不会伪装。
这般教守等着的王荃心里急得不行,尤其是看宋风随神情凝重,心更是高悬。
须臾后,宋风随与老娘子说身体没有大碍,随后给人整理了一下床铺,让她好生休息,转使了个眼色,把段阎和王荃叫了出去。
“你母亲近来都在吃些甚么药,取来让我看看。”
刚是出屋,王荃还没来得及问如何,反先被问话。
他赶忙答道:“娘吃的药都是常来给她看诊的大夫带来的,一回开的不多,说是药材难得,一般都是快吃完了再带来。这回的恰是昨儿吃了最后一副,那大夫现今一时间请不到,我也着急娘没了药。”
宋风随听罢,心头更是定了几分:“那常熬药的罐子总还在,取了来我瞧瞧。”
王荃从宋风随的语气里听出了事情的严重,连答应了两声,赶忙跑去取了来。
“怎了?”
段阎这空当上问了一嘴:“可是不成了?”
宋风随道:“他怕是给庸医害了。”
话音刚落,王荃捧了药罐子来,宋风随连去验了验。
他手从罐子的边缘抹过,轻是搓了搓指腹,又嗅了嗅罐身,随后看向王荃,犹似判官一般道:
“你请那大夫应当不是正经坐堂的大夫罢。从前请的正经大夫来看了以后,都不大治得住你娘的病,治标不治本,偏是这大夫来,吃了他的药见效奇快,痰似化了、也不咳了。”
宋风随接着道:“但近来因为某种缘由,你请不来那大夫,药也用尽了,你母亲的病一下子反扑的极其厉害。咳嗽、喘促远比之前更严重。”
王荃眸子倏然发亮,却又是一种惊恐的亮色:“正是这般!宋公子妙断!”
“你可知那庸医给你母亲配得药是何等烈性凶猛。他在药里加了阿芙蓉;大量的桑白皮、杏仁,又佐了麻黄、石膏这等强力宣肺平喘的药物,不仅会让人上瘾的吃这药,一旦停下,药性反扑,肺气虚到极点,稍有不慎就能要人性命!”
“一般大夫开的药药性温和,虽药用见效并不明显,更或是没有甚么效果,但至少却不会反害人身子。你请那大夫半点医德没有,胡开猛药,只图表相,不顾人身子,自然易见奇效。”
王荃面色煞白,其实之前他就隐隐觉出了些不对,药一断他老娘就百般不适,但每回那姓胡的都说偏方有偏方的好处,但是药三分毒,他母亲的命弱,不是他的药吊着口气,早就断了。
他没法,也便只有继续用着,哪曾想竟会是这般........
王荃身上阵阵发冷,他怕是早就被陈虎给算计了,说甚么大哥不把人的事放心上,只有他费心与他找大夫,关切他母亲的性命,实则不过是他拉拢人的手段。
最毒不过的就是他,亏得这一年来为了他母亲的身子,他给人鞍前马后干了多少事,又几乎是把所有的钱财都供奉给了那姓胡的庸医!
这厢才知不过都是一场骗,且反还险些让老娘丢了命!一瞬间他天旋地转,脚下险些站不住。
王荃霎然如同大梦初醒:“宋公子,宋公子!你一定救救我娘,甚么要求你只要提,我定都能干!求求你救救我娘!”
怕是人情绪太过激动一下子扑到宋风随跟前去,段阎赶忙把人给护到了身后,他斥道:“知道你着急,却也冷静些,要吓着宋哥儿才满意不成?”
宋风随紧着眉头道:“你大哥既都把我带来了,我自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不过我且丑话说在前头,你娘教那庸医这么害,身子早就亏空了,我也不能让她重回康健之躯,至多也只有先保住性命,此后慢慢的调理。”
王荃哐当一声给宋风随和段阎跪了下来,挂着泪珠子道:“能保住娘的性命,我已是感激不尽!”
说着便给人磕头:“谢宋公子,谢大哥!”
刹那间,王荃算是明白了那日在铁铺上,段阎那句叫他什麽,他恍明白了过来其中的深意。
宋风随打头回见着王荃起,这人就一派狡猾样,倒还是头回见着人这么赤诚,倒还真是难为一片孝心。
“起来了,起来。磕破了头又如何说,眼下正是多事之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