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梦境(一)◎
作为宁文侯府的嫡女, 苏砚有一位深居简出的兄长,叫苏阅。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比任何人都要亲密,比任何人都更有默契。
但是最近, 苏砚有了新的发现。
她对兄长, 似乎不如自己想象中的那般无所不知。
兄长和父母之间,有一些她并不知晓的小秘密。
并且他们没有打算告诉她的意思。
很奇怪, 明明她才是这个家未来的家主, 但有三个人默契地将她排除在了外面。
二十多年了, 她从过往中将一些不易察觉的细节慢慢拾起来,抽丝剥茧,隐隐有了一个真相的轮廓。
秘密吗,她也有一个秘密, 一个不该存在抑制已久的念头。
苏砚将写好的功课卷起来, 袖子放下,抬头看向窗外。听小柳说,兄长今日受邀去参加了一场棋会。
兄长很难得会去参加世家公子哥之间的聚会, 他比较内敛,也不爱与外人说话, 经常闷在府里不出门,在京城的名气远远没有苏砚大。
“是侯爷的意思, 小姐筹备明日的入木诗会才是顶要紧的事情。眼下抽不开身,便让公子去顶一顶。”
“那种场合, 他待不来的。”苏砚叹了口气,问了棋会的位置。
她方抵达高月楼台, 门口的小厮便将她认了出来。
苏砚朝小厮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在里面转了一圈, 远远地看到角落一片熟悉的衣角。
随即穿过耳朵的,是里面几人叽叽喳喳地议论。
“苏公子,你那个妹妹压在你头上,当真一点怨言都没有吗?”
“就是,一介女流之辈,哪怕是嫡女又如何。怎么担得起宁文候这一爵位?老侯爷糊涂了,你可不能糊涂。”
他们心思各异,宁文候是谁或许不重要……但若能勾起他们二人内斗,就再好不过了。
苏砚停在小亭之外,隔着微微摇晃的竹帘,顿住了脚步。
苏阅坐在最里面的椅子上,借着窗边的日光,在看一本棋谱。
原本再聒噪,也就当废话听了。可他们提到了苏砚,和宁文候的爵位。
苏阅从棋谱中抬起头,眉梢紧紧蹙起,眼神中闪过不悦,声音冷得发寒。
“各位的话句句都是肺腑之言,苏某受教了,回头必然会在父亲面前谢各位提点之恩,也会和阿砚好好聊聊。”
吵闹声骤然安静下来,他们面面相觑,不成想这深居简出的苏公子,竟当真是个自甘堕落的家伙,自讨没趣的甩手走了。
苏阅懒得与他们辩驳,人走了他也图个清静,继续低头看棋谱。
走出来的世家公子们掀开竹帘,迎面正好看到苏砚。她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
几个男人面色瞬间苍白,眼神中闪过慌乱。
他们心虚极了,正要行礼却被苏砚一个眼神定在原地,不敢作声,灰溜溜地跑远。
苏砚缓步走进来坐到了他对面。
苏阅头也没抬,这里是高月楼台的棋会,人来人往都很正常,何况苏砚此时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他穿着一身白色劲装,从袖口中伸出的那只手干净修长,青筋隐隐凸起。
苏砚将视线落在他的手腕上。
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瘀青,被袖口仔细地遮掩着,不仔细看,只会以为是阳光下的阴影。
苏砚站起来,绕到他身后,伸出手从后面蒙住他的眼睛。
苏阅的反应十分迅速,他的眼神瞬间变了变,肩膀微微耸起,下颌线绷紧,将身体保持在随时能攻击的状态。
却在苏砚的手触碰到他的眉骨时,眼神先缓和了下来,将本性压制在皮囊之下。
“你不在书房里温习,被父亲发现可有你受的。”苏阅不用回头就知道覆在他眼睛上的手是谁的,故作严肃道。
“真的吗,那我这次岂不是惨了。”苏砚放下手,弯腰贴近苏阅的脸,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
苏阅表情一僵,把棋谱卷起来敲了敲她的脑袋:“这次我可不帮你顶罪。”
苏砚眨了眨眼睛:“兄长……”
苏阅偏过头不看她,两人僵持了一会儿,还是他叹了口气,板了板脸:“最后一次。”
“一定是最后一次。”苏砚笑眯眯地竖起两根手指,然后眼睛从他的袖口掠过,“若再有下一次,就……”
她忽然扣住了苏阅的手腕,苏阅表情一空,反手将她的手压在掌心下面。
“就用这只手好好教训我。”苏砚看着苏阅过度紧张的模样,无辜地耸了耸肩,“兄长这是做什么?”
“没事。”他不太自然地放开苏砚,“好好说话,别动手动脚的,都多大姑娘了。”
他在说谎。
苏砚的眉头微微一挑,在刚才的动作间隙,看到了一条清晰的伤痕。
有人弄伤了他。
苏砚的眼神沉了下去,又迅速掩饰好。
“这里也没什么好玩的,兄长随我回去吧。”
她晃了晃脑袋,绕到兄长身后,推着他出去。
苏砚断定他不会拒绝自己,仔细想来,这二十多年里,苏阅从未忤逆过自己的意思。
相较于对妹妹的宠溺,如今想来,更像是一种顺从。
被刻意雕琢在他身体上的顺从。
“父亲大人说——”
“我说了算,听我的。”二人的声音渐渐飘远。
他们走出高月楼台,一路上都是苏砚在同他说世家大族近来的变动,把这些机密当趣事讲,苏阅不怎么插话,只是偶尔应一声。
两人到了长街尾的时候,忽然一支利箭从最高的屋檐上射出。
苏砚抬眸眯了眯眼睛,手已经放在了腰间佩剑上。
苏阅从后面抓住她的肩膀,将她往下一压……与此同时,他腾空踢在那支箭上,拦截后拉着苏砚躲在长街的屋檐后面。
数道黑衣人的身影接二连三地从黑暗中冒出来。
每个人身上的气息都不同寻常,与以往很多次刺杀不同,这些人是下了重本要置苏砚于死地。
这或许与日渐严峻的夺位之争有关,近来老侯爷与三殿下在争夺江南粮道上,和其他几位的矛盾空前尖锐起来。
苏阅的心沉了沉,今日要全身而退,怕是有些难了。
“你躲在我后面,找机会回府里报信。”苏阅一改往日的温润,语气里藏着一丝冷漠与凶狠。
他伸出臂膀挡在苏砚身前,握住了剑柄指向地面,眼神冷静地扫了一眼面前的敌人。
苏砚多看了一眼他的手:“不要正面交锋,避至府兵赶过来。”
“来不及,你退后。”苏阅说话间挡住敌人的刀刃,自己的剑锋刺穿黑衣人的喉咙,脱手躲开一击后空中旋转一圈重新握住剑柄,将一具尸体踹飞。
苏砚发出号令府兵的信烟后,将染血的剑从一个黑衣人的胸口拔出来,然后渐渐放下,目光流转在苏阅身上。
他的身手忽然比平日里好了许多,招招致命,动作利落干脆,像一只矫健的野兽穿梭在黑衣人之间。
铺天盖地的杀意下,硬生生被他撕开了一道口子。
苏阅用手肘拭去剑刃上的血,在这罗网破裂的间隙回头抓住苏砚的手,苏砚反手抓住他的肩膀借力翻过长街的墙壁,两人稳稳落地后立刻往宁文侯府的方向靠近。
府兵与他们擦肩而过,将杀手拦截在后面。他们刚一进府,苏砚反握住他,将人带到了秦大夫的住处。
秦大夫不知去了哪里,苏砚心不跳气不喘地甩开苏阅的手,轻车熟路地翻找药材。
苏阅愣了一下,捂着流血的肩膀,从那张杀敌都面不改色的脸上,竟看出了几分无措。
“兄长不想跟我解释什么吗。”苏砚将他按在板凳上,纱布从他的肩膀轻轻缠绕,然后猛地勒紧。
苏阅倒吸了一口凉气,紧接着抿紧嘴唇,选择了沉默。
苏砚正还要说什么,秦大夫回来了。与秦大夫同行的,是侯夫人,亦是苏砚的母亲。
侯夫人先是看了一眼毫发无伤的苏砚,不易察觉的松了口气……
随即将目光看向苏阅,用一贯冷漠的声线道:“瑜礼,你给我过来。”
苏阅捂着伤势,正要点头起身,被一只手掐住了下巴。
苏砚把他轻轻按回椅子,挡在了侯夫人和兄长之间。
“母亲来得正好。”
她掀了掀眼皮,声线如往常一样,却叫侯夫人的心头平白无故地跳了两下。
“我正好有事情要问问母亲。”
——
那一夜是宁文侯府最混乱的一夜,除了苏砚遇刺以外,老侯爷在下朝的时候也遇到了埋伏,受了些伤。
不会危及性命,只是身体大不如前了。
侯夫人那日不知道和苏砚说了什么,两人都没有和苏阅提起。
只是从那时候开始,苏阅被安排在了苏砚身边,时刻以她的安全为重,别的事情都不需要他做。
侯爷的衰弱使宁文侯成了一块谁都想咬一口的香饽饽,苏砚正式接手宁文侯府,有条不紊地安排与大殿下争粮道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