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门合上,侯夫人闭了闭眼睛。
“你不辩解,是知道今日使错招数了吗。”
苏砚没有说话,只是跪坐在祠堂中间,想到了刚刚事发的那一刻。
她的脑子里经常会冒出很多危险的想法,却总会在最后一刻悬崖勒马。
苏阅永远压在她清醒的那道防线上。
所以最后那块碎石砸中的,是苏砚自己身下那匹马。
苏砚自己受伤,苏阅同样不会参加明天那场骑射会。
可是苏阅冲过来了。
侯夫人看到她一言不发,背手转身:“明日夜里,带上你的剑。”
她最后留下一句话,抬脚离开。
或许苏砚以后会成为一个算无遗策之人,但眼下,她年纪太轻。
侯夫人知道,苏砚此时尚不知情爱为何物。
她讨厌秦菡,只是因为秦菡会带来打破平衡的威胁。
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却先有了占有欲,一切凭借本能行事。
侯夫人幽幽地叹了口气,朝中纷争如今愈演愈烈,不知今后会如何。苏砚,是否能成为瑜礼的最后一道保命符。
——
苏砚离开祠堂的时候,马场的掌事正在教训两个奴隶。
两人面黄肌瘦,跪在地上。
“长公子是轻伤,正骨归位后不出半月即可痊愈。”
稍微年长的女孩声音还算冷静,却换来了掌事更凶的责打。
“你难不成还会医术不成,张口胡来!小丫头片子,若不是你不管好那匹马,我岂会被罚!给我跪好了!”
小柳从后面咳了两声,掌事的表情立刻变了变。
她尚不知明日就要离开的命令,只是听了小姐的交代偷偷过来的。
“孟掌事,小姐让我过来。”她看了看地上的两个姑娘,只听说是从药谷流亡过来的,“让我把她们带走。”
两个小孩茫然地抬起头,小柳领她们出去。
“小姐问。”小柳原封不动地转述,“明日夜里过后,给你们一个将死人医活的机会。”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冥冥中,前方有什么东西正在指引着她们,走上另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明日生死暂且不知,苏砚也不想去管。
只是今日,她借着月光推开了兄长的房门。
她在床边慢慢坐下来,手搭在床上。
兄长正熟睡在床上,恬静的轮廓毫无攻击性,在这混沌泥泞之处过于干净了。
他伤得最重的地方是腿,需好几日不能下床。
但身上为了护住苏砚,也磕磕碰碰了不少地方,青一块紫一块的,留了不少小伤。
苏阅是侧着睡的,刚好把耳后一颗红痣暴露在她眼前。
苏砚半坐起来,对着他的耳朵吹了口气。
苏阅的耳朵发痒,肉眼可见的变红了,眼睛慢慢睁开,从迷茫到清醒。
“阿砚?你怎么来了,冷不冷?”
他翻了个身,看到床边蹲着的女孩,先是愣了愣,然后伸手将自己身上的被子掀起来盖在妹妹身上。
苏阅只是怪她穿得单薄,却没觉得她半夜偷偷跑进他房里有什么不对。
印象里,这也不是妹妹第一次这么做了。
苏砚低着头,眼神失落:“哥哥,我害怕……”
苏阅懊恼自己的疏忽,她虽然没有受伤,但惊马之时定是吓到了。
“坐上来,离我近些。”苏阅自己不方便动,便叫她从地上起来。
苏砚见他要坐起来,立刻扶住了。
很快,一个很温暖的怀抱轻轻撞了撞她。
“别怕别怕,睡一觉就好了。”
“兄长在就不怕。”小苏砚的眼睛眨了眨,莫名有些干涩,“我今夜可以跟你一起睡吗。”
苏阅张了张嘴巴:“这不成,你已经是个大孩子了。”
苏砚眼睛委屈地看了看他。
苏阅的心一下子软塌了一块:“你在这儿靠一会儿吧,入夜了叫小柳接你回去。”
“好。”苏砚没有得寸进尺。
她赤脚踩上兄长的床,他因着伤势不能动弹,轻易地让她贴了过来。
苏砚碰了碰他脖子上的青紫:“疼吗。”
落地的时候,苏砚悄悄卸了力,伤势不会很重,但是疼不保证。
“我都多大人了,怕什么疼。”苏阅故作轻松,还伸手戳了戳自己脖子上的淤青。
苏砚碰了碰他的头,有点烫。
秦大夫说,苏阅身上有多处擦伤,流了血,伤口破了口子就容易发热。
苏砚伸手去他受伤的右腿,被苏阅赶紧拦住。
“唔……”苏砚被攥住手,态度也不强硬,只是用一双无辜的眼睛看着他。
苏阅下意识松了手。
也罢,自己因她受了伤,想必这孩子心里正难受着。
他们小时候相当亲近,也不是没有摸过,何况只是看看伤而已。
苏砚眼神认真,手从他的膝盖上似乎无意识地抚过去。
然后将绷带轻轻掀起一边,看到脚踝处红肿的边缘。
苏阅面色僵硬了一下。
好像不对。
她像个好奇的孩子,在不同的淤青处停留,探究。
苏阅说不出制止的话来,她心思单纯,本来也没有什么,是他自己多想了。
何况这也不是第一次。
练剑总会有磕碰,每次受伤,苏砚都会主动过来学着帮他处理伤口。
他定了定神,坦然地任由她上下其手检查伤口。渐渐地,虚弱与温暖,甚至她平稳的呼吸都令他昏昏欲睡。
和曾经很多次触碰一样,温柔、小心翼翼,又带着些谨慎的关切与呵护。
仿佛可以融入骨血里,润物无声却带着无法被察觉到的侵略。
习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就比如她此刻已经越过了线,指尖抵在兄长的唇角,轻轻地摩挲他的脸。可是他没有任何反应,阖眼靠在枕头上。
“兄长……”
苏砚轻轻地唤他,没有获得任何回应。
她歪了歪头,冷静的眼睛里尚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懵懂。
游离于任何一种情感之外,她只有一点可以确定。
兄长必须留在她身边。
“恩……”苏阅在沉睡中梦呓一声。
他尚不知危险环伺,不含任何世俗的、最纯粹的占有,如巨蟒般要将他生吞活剥。
“没有发生的事情都是可以改变的。”她贴近他的耳朵,低声喃喃道。
苏阅隐隐在梦中听到了什么,但对她的声音已经熟悉到无法升起任何警觉。
连她什么时候缩进了自己怀里也不知道,更不清楚她为何没有如方才承诺的那样,在深夜时离开。
然后躺在他身边,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
你绝不会被刻上除我以外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