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行动◎
他将那些难缠的画面一幕幕掀开, 就像擦拭一块多年摆放布满了灰尘的铜镜,灰尘顽固,镜面上才将他模糊的脸一点点照得清楚,又再一次认识了自己一点。
西山城是一座封闭的山城, 在这里, 律法是假的、历史是假的、规则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见人之厄则矜之。
他不能出去, 便差人出去报信。但西山城离京城甚远, 车马又远, 消息往往传到半路便夭折。即便叫人见了,如此荒谬之事难以叫人轻信。
久而久之,内外皆敌,寸步难行。
苏阅推开窗户, 看到村中的少年被自家大人打骂着, 逼着上山捕猎,这是他们想活下去唯一的出路。
朝廷每年会对各地开放文、武、艺三举,广纳人才。此地晁城主一手遮天, 文武两路皆断,不会有平民染指的机会。
而朝廷分管三举的权柄握在不同的官员手中, 前两者由帝王亲命,后者则因职位闲散, 由教乐司自行管辖。
在上一个宋司长就任之前,曾经苏阅与教乐司司长乃忘年之交, 也有很多人猜测会是苏阅是下一任司长,其中入世选才、考艺官需亲临是他亲口向司长提的建议, 已施行多年。
苏砚蹙眉。
他三言两句便将这孤身一人的几年概了过去, 也没提什么委屈, 但这里头的风险不比在京城要少,苏砚是知道的。
回京后第一面,苏砚便知道他受了苦,明着刁难他,暗中叫人把他的身子往好了去补。
“今年的考生留下了两个,一个叫黄子昂,一个叫关桓,哪个是你的学生。”
“关桓。”苏阅半靠在床柱上,手无意识地抓在苏砚的衣服上,“他会带着我的遗言,将晁城主拥兵之意奏上。”
严格来说,所有的考生都是他的学生,有些虽然没见过面,但所学皆他所授,从他手中所制之物、所绘之谱,几乎家家都有珍藏。
“他知道你是谁?”
“不知,只是他所持我的字迹,陛下自会认出来。”
苏阅的字画,陛下也收藏了几幅。
他将自己所知道的都向苏砚坦白,然后垂下眼睛,有点不敢看她。
在西山城的一幕幕都有了些印象,可偏偏有关于苏砚的,他仍旧没有头绪。
他为何离开京城、为何出现在西山城、又为何在此留下,还是没有办法给她一个交代。
以至于他甚至有些害怕,怕等到苏砚的询问。
总归是欠得多了,他无论如何也过不去这个坎儿。
苏砚擦了擦他额头的虚汗,发觉他浑身有点发烫,但手脚是冰凉的。
苏阅比她大一些,但五年前的他也不够成熟。这几年所有人都在成长,他却摇身一变,时间停滞在了五年前,就好像重新变成了一个少年。
若以记忆来论,说不准现在的苏阅还得叫她一声姐姐,她充其量吓唬吓唬他……若是他自己被困在原地,这不是苏砚愿意看到的。
也并非她的初衷。
她把袖炉塞进他手心里:“你为什么姓颜呢。”
苏阅自己也怔了一下,随后轻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头还疼吗。”
“好多了。”
苏阅一向喜欢强撑,苏砚总是不信他的……但今时不同往日,他想说谎瞒不过任何人,倒是一件好事。
他说话没结巴,应是真的好多了。
苏砚还有很多事要忙,让他躺下了盖好被子:“我就在外面,有事就叫我。”
她抬脚往外走,后面忽然响起一声犹豫的轻唤。
“阿砚……”
苏砚回首,眸子微怔。
“怎么了。”
苏阅看着她背光站在中间,脚步似乎随时都可以为他停留,一时间鼻子有点酸,慢慢将自己滑下去:“没、没事……”
苏砚走回来蹲在床边,手伸进被窝里,在枕头上触碰到了丝丝凉意。
苏阅听见她站起来走出去,跟外面的人交代了几句,手里拿着绘制了一半的布防图和笔回来。
她坐在床边,点燃烛火。
光线昏暗,头顶有浅浅纸张翻动的声音。
——
老皇帝要苏砚杀了西山城城主,这是她的任务。
但在此时,她打心眼里觉得,晁城主非死不可。
从老三传回来的情报不难看出,晁城主虽碍于在百姓心中「好官」的形象没有直接对苏阅出手,可暗地里恨毒了他。
苏阅掀起了艺学之风,西山城原本是一个封闭的铁疙瘩……如今这铁疙瘩被他这么一扎,到处漏着洞孔。毕竟西山城里的日子苦,谁不想出去过过好日子。
苏阅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哪怕拔出来也是血淋淋的,于是使尽了办法要置他于死地。当这把刀的人,就是晁城主手底下辅事官之一,姚青。
苏砚将那两幅画像扫了一眼,和暗牢中的两张脸对上了,随手将画像放置于火苗上,顷刻间灰飞烟灭。
“两路人马到哪儿了。”
“回大人话,一路在阳江道上,一路已经在山上驻扎,但隔了两个镇子,怕惊动了眼线。”
“好。”苏砚拍了拍老二的肩,“让俞涂先回来,明日动身时来见我。”
做事情总有成败,决不可将所有机会压在一个计划上。
轻取不成便强攻,只要可以达成目的就行,总归不会让该死的鬼活着。
城主府难探,晁靖知道城中有这么个隐患,将他的住处严防死守,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临近夜里,苏砚又带着苏阅换了个地方,这次落脚点就在城主府的左后方,民房稀少,且离后山很近。
若城主府是虎穴,这里宛如虎尾,只需拧个头,就能看到匍匐在脚下的几只蚂蚁。
苏砚照例给苏阅点了睡穴,披着斗篷掌着灯……和五个部下以及刚刚赶到的俞涂合坐在一张木桌旁。
灯掌了一夜,直到最后一丝烛火燃尽,苏阅醒的时候,看到她在拭剑。
不是随处从杀手那边随便捡的剑,而是她自己那把专人打造的佩剑。
她入城以后便没带在身上,此刻凭空出现,想必她有其他属下入城了,他没猜错的话,很有可能是俞涂。
他来了,证明苏砚的行动也要开始了。
他把衣裳穿好,坐到她旁边。
苏砚挽着袖子,手上拿着一块染血的布,将纹路神秘的剑身细细擦拭。
冬日里露出手臂,无端的叫人看着就发寒……可她手臂微微有些弯曲的线条,暗藏着力道。她掌心握剑柄,平白生出尽在掌控的冷静。
苏砚见他来了,将剑尖换了个方向,用剑柄对着他。
两人什么也没说,就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苏阅知道她要做什么,他没有完成的事情,现在兜兜转转,交到了苏砚手中。
门口传来一道敲门声,俞涂背着长弓站在门口:“大人,人盯住了。”
“我马上来。”苏砚将衣袖扯下来,穿上臂甲用绑带束好。
苏阅坐在原地,看着她走出去又回来,从怀里取出一把匕首,递给他。
匕首精致好看锋利无比,不像凡品,苏阅接过来的时候还有些恍惚,抬眼看了苏砚好几眼。
这是苏砚继景山之事以来,第一次允许他手持锐器,平日里一根绣花针都不会让他碰的人,却在出发之前给了他一把匕首。
“接下来,可能会有点乱。”苏砚会做好最坏的打算,“保护好自己。”
苏阅将匕首抽出刀鞘,又合上。嘴角轻轻提起又放下,既欣慰又有些酸楚还掺杂着担忧,五味杂陈。
“后一句还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