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渔翁◎
那位秦姑娘其实与苏阅会面当日下午就走了, 走之前一个人思考了很久,临别时候丫鬟叫了她很多声,她方回过神来。
听说第二日,她去找令丞司里托关系的人要了有关子孙传承的药, 不过此事隐秘, 除了令丞司里的人知晓以外,再无人听见传闻。
那日东宫被皇卫包围, 进进出出的脚步几乎要把东宫踏平。
长街十里, 怨声载道, 鸣冤的家眷沿街控诉太子殿下偷梁换柱,在京城卷死躁动。
有官兵出来拿人,一身令丞司官服的流雨和俞涂一左一右护送……把宁文侯被冤和太子恶行种种第一次暴露在百姓眼前。
往日颇得民心的太子殿下, 在百姓心中一落千丈。
而宁文侯却声名逆转, 不少人惋惜她英年早逝。
正在此时,传闻宁文侯火海逃生,如今重伤静养的消息。可惜长公子没有这么幸运, 在回到京城后没享受几天安生日子,便葬身火海。
世人忆起往昔长公子的惊才绝艳, 纷纷感慨世事无常。
还有一桩不曾对外审理的案件。
百姓口中正重伤治病卧床不起的宁文侯……
站在宫门口看着一身常服的太子一步步走上御书房的台阶。
“早知如此, 本宫应该拉拢拉拢你的。”岑煅怀此刻倒也没有平日里那副假惺惺的腔调,“不过本宫倒是很好奇, 你究竟站在谁身后,又为什么助他。”
“或许不久的将来, 殿下就知道了。”苏砚轻笑。
太子和三殿下不同, 他不会被逐出京城, 具体要定什么样的罪,要看陛下怎么打落。
有外界施压,再加上三法部重判景村之罪,他此刻在劫难逃。
“本宫如今已是必败之局,苏司长何必藏着掖着。是本宫那个阴晴不定的二弟,还是那个从始至终不在局中的四弟。”
“臣只相信死人的嘴巴。”苏砚莞尔,“殿下永远会是臣警惕的对手。”
岑煅怀不再追问,问最后一个问题:“唐仲野,还活着吗。”
杀唐仲野,是局势要杀。但抛去太子这个身份,他很难说出自己是什么感觉。
“死了。”
苏砚声音清冷。
“在诱殿下出手之时,唐仲野只是重伤。臣给他另择明主的机会,但殿下败局已定,他决定赴死。”
岑煅怀笑不出来,嘴角抽搐了一下,用手抹去了嘴角渗出的血。
“那便恭喜宁文侯了。”
岑煅怀言罢,抬脚一步步走上去。
——
宁文侯府遭了一场大火,西边的厢房、大殿,下人房等等都烧得差不多了。
不过侯府有些过于大,东边倒是保存得完好。
为了保持重伤之人的形象,苏砚和苏阅是暗中回府,然后在府外挂了白布条,请了吹奏队伍简办。
苏阅的牌位做好了,只是还没有摆上去。
宣布死讯的那一夜,苏阅独自坐在祠堂里,一个人坐了很久很久。
夜半的时候,从府外来了一个客人。苏砚没有阻拦,他就这么正大光明地走到了祠堂的门口。
祠堂门外银铃一响,来人站在门口,嗓音有些尖细,说自己代替一位尊贵的客人前来问话。
苏阅大约也猜到了是谁,在门内摇了摇头。
“第二次了。”那人叹息一声,从宁文侯府消失。
太子罪孽深重,判东宫自省,终生不得出。
太子倒台,最迷茫的该是原本跟随着他的党羽。
他们有些人坚信太子还有回来的那一天,坚守阵地,绝不倒戈。
还有一部分人开始向老二和老四伸出橄榄枝。
四殿下在朝堂上几乎毫无威慑力,几乎从未参与过任何朝堂大事,相反二殿下虽性子不好,却经常协助陛下处理政务,从前在四位皇子都还在的时候,大家往往会在大殿下和二殿下之间摇摆。
若真要说四殿下给大家留下过什么印象,那便只有一个——对解密极度痴狂且不受宠爱的皇子。
因此,四殿下从来不在选择之中,所以每个人都以为,接下来的早朝,将会由二殿下代为主持。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站在大殿之上的,是四殿下。
不仅文武百官想不到,连二殿下在大殿之下神情也有些讶异……不过也只是愣住了片刻,很快脸上表情恢复平静,连一点点不满也没有看见。
四殿下站在高处,脸上似有一些无措,好像站在那个位置并非他所愿。
苏砚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家中「养病」。
府中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正是秦二小姐。
众人皆道长公子已死,只有她不相信。
要说什么真凭实据,她也拿不出来。可她冥冥中感觉,若是苏阅真出了事情,第一个发疯的一定是苏砚。
苏砚没发疯,那苏阅就是没死。
纵使外面的人如何说这二人水火不容,但从很多年前起,她就已经知道,这两人之间比大家能想象到得更加亲密。
“我如此贸然前来,你会不会不高兴。”秦菡也是急于求证苏阅的安全,若是寻常拜访名门世家,先要提前下一个拜帖,定好日子再上前。
“不高兴,但也没撵你走。”苏砚以前对她就很冷淡,如今秦菡倒也习惯了,没觉得哪里不对。
苏砚非但没有把秦菡拒之门外,还将她领进了内殿。
原本的住处被烧毁,先正住在东侧寝宫,原是给侯府侧妃们住的地方。
宁文侯府前一代的侧妃跑的跑死的死,这一代是女子还没有纳人,荒废已久,现在他们几人住进去刚好。
秦菡从进入侯府之后,心中便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府中人虽人人戴白花,却无一人有悲痛之色,葬礼该遵守的规矩都没有遵守。
她问道:“那以后,该叫他什么。”
“苏瑜礼。”苏砚没有半分病人的样子,饮下一杯冷茶,“御音使苏瑜礼。”
大昱也不是每个人都有名有字,世家大族往往在意这些,若只是平头百姓,叫什么的都有,别人也瞧不出什么端倪。
“也好,苏、苏瑜礼性子温柔,叫他去官场也算难为了他。”秦菡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忽然身体前倾,探过身子在桌面下比了个「好」的手势,“之前的事还没有谢谢你,既救过我,又给我出了主意,你们令丞司的药真的很灵!”
“我救你是因为他跳了下去。”苏砚不想让她自作多情,手指转了转杯底,很显然心思并不在这里,“你用了药?”
“我给他加了三倍药量,和离书还没有签,竟就纳了两房小妾,又想借落水接触外男一事拿捏我。从前是我眼瞎,没看出他是这么个恶心的东西。”
秦菡越说越生气,“大昱民风开放,哪轮得到他们还抱着棺材混日子。”
苏砚收回思绪,眨了眨眼睛多看了她一眼。
秦菡她接触不多,没想到倒是个真能下得去手的人。
“他有错在先,律法也不依他。若是不肯签,后面可以找流雨。”苏砚咬了两口水晶糕便没了兴致,让俞涂把碟子放在内寝门口的小桌上。
“那是自然。”秦菡视线跟随着俞涂,透过飘扬的绸带看向内寝的方向。
“瑜礼哥哥在里面吗,怎么不出来见一面。”
苏砚抿着茶水,在杯子的掩饰下勾起一抹莫名的笑意:“他在里面,你可以问问他。”
秦菡还是有些分寸,往内寝的方向走了好几步,然后停下了脚步。
内寝里面,苏阅的背紧紧贴着墙,每一个脚步声都像踩在他心头上一样,手心里都紧张得出汗了。
内寝和大堂之间是没有门的,挂着好看又遮挡视线的帘子。只有进入大堂有一处大门,白日里都不会关。
若是苏砚默许秦菡可以进来,这轻飘飘的帘子对她来说几乎没有任何阻挡作用。
苏阅坐在地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耳朵上,从内寝对面的铜镜上,能看到一个正对着铜镜的男子,穿着露腰露背红衣舞裙,漂亮又无助地坐在原地。
他还不敢动。
这身舞裙身上的挂饰太多,甚至还挂着小铃铛。他有时候还会用手按住身上的坠子,防止发出奇怪的声音引人生疑。
他目前这副样子,只有苏砚一个人见过。
苏砚竟能想出如此歹毒的方法,叫他身体渐渐恢复,也不复先前那般孱弱,却比起从前更加寸步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