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偶尔会有些顺手的恻隐之举,却在苏阅以为她稍微可以放过他的时候,试探到一堵坚硬不可摧毁的壁垒。
苏阅有些急切地去接陶碗,她手一偏,避开苏阅的左手,又稳稳地将陶碗放回原位。
她挑了挑眉,轻轻晃了晃手里的温水。
苏阅压下心中的郁气,低眉顺眼地将脑袋凑过来,张口抿住碗口。
苏砚扶住他的后颈,将碗中的清水顺着唇线慢慢倾倒。
清水冲淡了苦涩的药味,那种挥之不去的恶心感总算是消失了。
他左手撑住床沿,呆呆地缓了缓。
苏砚顺手擦了擦他下巴上漏出的水渍,面色不变的将陶碗收回来。这种碎裂掉就会变成锐器的东西,不会单独和苏阅待在同一个屋子里。
“好好养伤。”
她这次真的离开了,他还听见了苏砚锁门的声音,而且不止一道。
苏砚口口声声说不是在软禁,实则除了她本人以外,连一个飞蛾都没办法从这里出去。
苏阅静坐了一会儿,眨了眨酸涩的眼睛,仰面躺在了床上。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走了一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我们的人追到后崖,发现了这个。”流雨的手心里握着一个小小的布料,上面覆盖了一层不明的黄色。
苏砚接过布料,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村民撤离得怎么样了。”
“山下有人接应,他们先坐我们的船走,已经撤离了大半。”流雨语速很快,“我们最少也要明日晌午才能撤离,今日活捉了一个,当场咬舌自尽了,不像是副城主的人。”
“这是皇城里那些死士的做法。”苏砚道,“夜间派人巡山,增加人手。”
虽然只逃走了几个人,但这些人在景山藏了多日,景山地势复杂,无疑是大海捞针。
“大人,这里。”俞涂朝着苏砚招了招手。
她们脚下一点,转瞬而至。
俞涂和其他几个人正在处理村口边缘的火油:“这里原本安排了人少,只是今日要护送村民下山,巡逻便没有平日那么紧密。”
虽然时间上没有那么紧密,但边边角角都会严防死守。所以这些火油被查出来的速度很快,对方也就是不太了解令丞司的行事作风,才存有侥幸之心。
“全部清理掉,今夜谁都不要睡觉,明日全体撤离。”苏砚看了一眼山村后面,被黑夜笼罩的深山,那里树木丛生,“若有人现身,无论身份,即刻射杀。”
对方迟迟没有动手,想必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全身而退。
景山的大致地形苏砚曾经在城主府的山河舆图上看过,山连着山、水连着水,刚好有一条河将景村所在的这个山头包围起来。
在所有人都无法彻底离开此处的情况下,景村反而算得上是相较而言安全的地方。
且司兵的撤离速度只会比他们想象中更快,只是非必要,她不想动村中留下的重伤患。
“无需惊慌,按令行事。”
——
果然不对劲。
村里的人变少了。
苏阅想重新在木窗边撬开一条缝,这次轻轻推没什么动静,他指尖顿了顿,又用了点力气。
没有任何变化。
“夜里的风凉,没什么事就不要站在那里了。”
苏砚突然出现在他身后,苏阅手一抖,苏砚握住了他的手,慢慢按下去,远离了窗口。
苏阅突然开口:“我们是不是要离开这里了。”
苏砚没有否认:“坐下,用膳。”
他吃的是村中剩下的糙米熬成的粥,苏砚对喂养兄长这件事似乎有着不同寻常的乐趣,熟练地掌握着他吞咽的速度。
苏阅尝试利用吞咽的间隙说话,但显然苏砚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好不容易一碗见底了,他拽住苏砚的袖子,没让她走:“那个刺客,我好像见过。”
苏砚将东西放在一边:“什么刺客。”
“在崖边要斩断钩索的那个刺客。”苏阅揉了揉脑袋,回忆着那个人的长相,“是大殿下的人,我五年前也许见过他。”
他这两日反复梦见一些琐碎的画面,各种各样的碎片搅和在一起,真真假假令人无法分辨。
“好,我记下了。”苏砚很有耐心的等他说完,“还有吗。”
“没有了。”苏阅只想起来这么多,而且没什么规律,不过他希望向苏砚证明自己的价值。
他不是一个只适合摆放的装饰,从京城到浀城再到景村。引过路,治过水,也杀过敌,他的愿望也很简单,苏阅自认为没有惹过麻烦。
“但是我一定能全部想起来——”
“兄长。”苏砚忽然打断了他,表情有些不愉,“到了睡觉的时候了。”
苏阅固定睡觉的时辰被打乱,好像比他正在说的事情还要严重。
苏阅的脸色一下子古怪起来,面上带着明显的后怕。
“我睡了。”
他脸色苍白地躺下,单手去拉扯他叠得规规矩矩的被子,惊慌之下拽了几次都没有拉开。
苏砚吹灭烛火。
“兄长,晚安。”
苏阅的反抗被她随意挡下,然后习以为常地探向兄长的颈间。
苏砚的手指在他的穴位上一按,苏阅脖子一疼,意识陷入黑暗。
她掖好被子的角,眼神比黑夜更加暗沉。
受伤的人,要按时睡觉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