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愣了一下。
身下的刀刃慢慢融化,最后化成一汪清水,他低头看去,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一个没有五官的人。
那个倒影做着和他不一样的动作,从水面里伸出一只漆黑的手,触碰到了苏阅的手臂。
然后一个、两个、无数个黑影从水中涌出来,将他淹没。
离他最近的黑影在他耳边低语,发出了怪异又熟悉的声音。
这种声音悬在九天之上,又近在咫尺。
“她做得很好,对吧。”
“可是还不够,宁文侯府只需要一个主人。”
“你……会毁掉……”
“除掉……对吗……”
后面的话越来越模糊,脑子里像塞了乱糟糟的糨糊,苏阅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黑影的拉扯下慢慢沉迷,水面淹没到胸口的时候,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哥哥……”
穿着银丝锦绣罗裙的年幼女子从后面搂住他的脖子。
苏阅身体僵硬,动弹不得。
稚嫩的声音如儿时一般亲昵,从身后环抱的手臂还是孩童的大小。苏阅低头看去,水面下倒映的脸,分明是如今二十多岁的苏砚。
“不要!”
苏阅嗓音沙哑,从床榻上坐起来。
他的额头冒着冷汗,胸膛不断起伏,慢慢冷静下来。
门口吱呀一声,苏砚推门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
他静静的看着苏砚面无表情地关上门,将喧闹和嘈杂隔绝在外,连风都无法在这里获得自由。
苏阅的右手被沸水煮过的布条从上到下,缠了一圈又一圈,固定在身前。
他这次伤的确实重,浑身上下的骨头都被拆过一遍似的。说实话,当时去拉钩索的时候,他没想过还能活下来。
所以第一次在这个屋子里醒过来的时候,他心里有几分九死一生活下来的庆幸。
这种庆幸在接下来几天,慢慢变淡。
“张嘴。”
盛满苦药的木勺停在了苏阅嘴边。
苏阅观察着她的表情,低头含住了木勺。
苦味和酸味在入口那一刻扭曲了他的表情,苏阅眉头刚刚皱起,新的一勺又凑在他的唇边。
他没有自己拿碗喝药的机会,没有受伤的左手每次刚抬起来,就会被压下去。半强制地喝完了整碗药后,他趴在床边不断干呕。
一颗蜜饯塞进苏阅的嘴里,才把那种挥之不去的苦涩感压了下去。
这样的日子,他过了怕是有四五天了。
从最一开始浑浑噩噩、从鬼门关里进进出出。
到后面转危为安,只能躺在床上。到现在身体虚弱,但可以小幅度地起身。
封闭的门窗和仿佛永不熄灭的灯盏令他无法判断时间的流逝,他能听到屋外有人交谈,有很多带着口音的交谈声,在山上一战后,躲藏的村民似乎终于相信了令丞司,纷纷来山下治病。
他隔着墙壁,听到过村民议论那一天晚上的惨状。
血漫景山。
抓住的敌人,只留下了一个小头领在受审。其余的人,无一活口。
只是这一切与他无关了,苏阅在苏醒以后,没有见过除了苏砚以外的任何人。
他一开始并不在意,直到听见风吹晃了窗户上的锁。
“你在软禁我吗。”苏阅在她喂饭的时候,抬眼看着那双冷淡没有任何情绪的眸子,不确定地问道。
苏砚竟比之前要温和一点,用手心触碰他苍白虚弱的脸颊。
“当然不是。”她的指腹从他脸颊的伤痕上抹过,“你需要静养。”
他的每一口吞咽,都处于监视之下。在他的强硬要求下,苏砚才允许他用左手尝试着用膳……虽然最后失败了,他暂时还不擅长使用自己的左手。
可苏阅冥冥中有一种感觉,即使他的手伤好了,这种被动的进食方式也不会改变。
因为她说过,这是「坚硬的东西」。
屋子里,能被他碰得到的「坚硬的东西」都在这里消失了,他手腕上缠着的暗器也不知所踪。
苏砚每次进门的时候,腰上的折扇和随身佩剑都会在门口卸掉。
“这不是养伤。”苏阅穿着单薄的衣衫,发丝凌乱地坐在床上,“苏从影,没有人会这样对待病人。”
给予无微不至的照顾、和严格到恐怖的控制。
“别想太多,只是养伤。”苏砚递给他一件外衫,防止他受凉。
苏阅声音低哑:“我的伤总会好的。”
苏砚收起碗,看上去并不在意:“不会好了。”
苏阅呼吸一滞:“你是什么意思?”
“之前是我做错了,哥哥。”苏砚声音一顿,“筹码,还是攥在自己手里比较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