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几日后, 紫宸殿正殿的御案正后方,便多了一幅画。
那幅画被覆上一整块晶莹剔透的琉璃,边框用的是与大殿风格浑然一体的实木镂雕, 大气沉稳, 又透着几分精致。
画中天子身着龙袍,眉目间威严赫赫, 眼眸却仿佛隔着画纸望向远方,带着温柔笑意。
凡是进紫宸殿议事的大臣,几乎人人都会被这幅画吸引目光。
崔彧每每便会坐状似随意地问道:“爱卿觉得这幅画如何?”
“回陛下,此画神乎其神,将陛下的神韵画得栩栩如生,臣从未见过这般技法与材料,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崔彧微微颔首,漫不经心似随口似的道:“哦, 这是皇后特意为朕画的。”
所有被炫了一脸的大臣,“??”
而这样的对话,在此后的日子里, 几乎每日都要上演。
进殿议事的大臣们无一幸免。
等到了后来,众人耳朵都快听出茧子时,就发现御案后先前的天子登基图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全新的画作。
画中是封后大典的场景。
皇帝与皇后并肩而立,身着大婚礼服, 凤冠霞帔,两人相视而望,眼中的情意几乎要溢出画纸。
群臣:“”
而此时,对此还一无所知的沈雁水, 正在紫宸殿后殿的小书房里,与崔彧说着画框的事。
“陛下,妾身已经吩咐内侍省去让人做画框了,过两日应该就能做好,到时候就可以把画挂上了。”沈雁水笑着道,眼睛弯弯的。
崔彧看着她的笑脸,声音低醇悦耳,“好。”
说罢,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了一眼四周,问道:“福乐和泽儿呢?”
沈雁水笑了笑,一边收拾着桌上散落的画笔,一边随口答道:“两个孩子回东宫玩儿了,有全福和夏安看着呢。”
崔彧点了点头,东宫花园里玩儿的东西多一些,几个孩子还能一起,确实是比紫宸殿好玩儿一些。
不过,待国丧过去后,便让人在御花园里也做一个更大一些的可以让孩子活动的场地
两人正说着话,郑元德忽然从外头走了进来,躬身道:“陛下,娘娘,景福宫的沈氏闹着要见娘娘。”他心里其实有些疑惑不解。
沈容华勾连齐王逼宫谋反,罪不可赦,陛下却一直未曾处置,甚至连那个孩子也都还好好养在景福宫里
难不成是因为娘娘的缘故?
可容妃与娘娘的关系,瞧着也不怎么好啊。
崔彧闻言,眉心顿时一拧,看向沈雁水。
沈雁水倒是面色如常,只微微想了想,抬眸看着他道:“陛下,我去瞧瞧。”
崔彧眉头拧得更深了些,伸手握住她的手,一时没有说话。
沈雁水也捏了捏他的手,笑了笑,“陛下放心,如今在宫里,她还能吃了我不成?再说了——”她眨了眨眼,“陛下,你是知道我的厉害的。”
崔彧抿了抿唇,盯着她看了片刻,才缓缓松开手,低声道:“小心些。”
沈雁水点了点头,转身便往外走去。
春平等人连忙准备跟上,沈雁水却摆了摆手,“我去去就回,不必跟着。”
春平几人顿时一愣,有些惊讶,却也不敢违背主子的意思,只好停住了脚步。
崔彧听着这话,眉头拧得越发深了。
一直没有处置沈容华和那个孩子,是因为他还没有想好该如何处置。
当初他便觉得沈容华身上有疑点,却无论怎么查也查不出端倪来。
可自从阿雁的事之后,他心里便有了一层明悟。
这个沈容华怕也并非普通人。
从他这几年观察她种种行事来看,此人贪恋富贵虚荣,却似乎有着预知未来的能力。
这样的能力,若利用好了,于国未必无益
若只是简单地将其处死,未免有些可惜了。
只是这段时间朝中事务繁忙,他也没腾出空来想好该如何处置她。
至于那个孩子
崔彧眉头微蹙,随即又很快松开。
皇室之中,不可能留下这么一个血脉不清,乱了伦理纲常生下的孩子。
他正想着,忽然抬头,抬脚便往外走去。
郑元德连忙准备跟上,却听陛下头也不回地道:“不必跟着。”
郑元德一愣,连忙停住了脚步,身后的小太监们也顿时住了脚。
崔彧大步流星出了紫宸殿,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
虽然阿雁身上也有法术在身,但他不知那沈容华还有没有其他诡谲手段。
他有些不放心。
景福宫外,禁军重重把守。
沈雁水走到宫门口时,守门的禁军见是她,连忙行礼,又将门上的锁打开。
她脚步未停,走到正殿门前时,忽然侧眸,看向门外守着的禁军,“我与沈氏有话要说,
你们都退远些。”
禁军领头闻言,连忙躬身应是,带着人退开了几丈远。
如今废太子妃的旨意已下,册封沈良娣为皇后的旨意也已传遍六宫,皇宫上下谁人不知?
自然没人敢在这个时候违逆这位未来皇后的意思。
沈雁水见众人退开,这才推门进了屋,转身将门关上了。
殿内光线暗沉,寂寥得很。
她目光扫过殿中的陈设,心下不由得微微一顿。
几年前,她刚入宫选秀之时,曾经来过景福宫一次。
那时兰贵妃还如日中天,景福宫正殿奢华精致,摆设件件不凡,处处透着富贵荣华。
而如今只剩下空荡荡的屋子,四壁萧条。
物是人非。
这个念头只在她脑海中过了一瞬,便听见屋内传来脚步声。
沈雁水侧首看去,便见沈容华从内殿走了出来。
她身着素服,容色苍白,脸颊消瘦,眼底一片青黑。
沈雁水看着她,面色如常,开口道:“听闻你想见我,我来了,你想说什么?”
沈容华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面前的沈雁水。
她穿得并不如何华丽,可即便是一身素服,也挡不住脸上那容光焕发、神采奕奕的模样。
沈容华的脸色,几乎是一瞬间就扭曲了。
她上前两步,死死盯着沈雁水,声音嘶哑:“为什么?”
“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好命?!”
“皇后之位明明是我的,我筹谋了那么久,筹谋了那么多年,竟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落到了你的身上!”
“你如今看着我这副模样,是不是很高兴?!”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在发抖,“在家中时,我是嫡女,我才是爹娘眼中的骄傲,而你区区一个庶女,不知上进,性子惫懒愚蠢,只知吃喝玩乐!你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与我相提并论?”
沈雁水看着她,无语了片刻,淡淡道:“你找我来,就是想和我说这些?”
她顿了顿,“如果只是这样,那我就走了。”
说着,便作势要转身。
她可没有听人发牢骚的兴趣,也没有那种看着人跌落到泥潭里,折磨人取乐的变态快感。
有这时间,她还不如多看看两个可爱的孩子,多看看陛下那张俊美温柔的脸,更能让她心情愉悦。
沈容华见她要走,顿时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臂,力道大得指节泛白。
她看着沈雁水那毫不在乎轻松的模样,眼中的疯狂更甚。
“我最讨厌的,就是你露出这副风轻云淡、什么都不在乎的模样!”
她咬牙切齿,“你以为你是谁?不过区区庶女!偏偏要摆出这一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真是让人看到就讨厌,看到就恶心!”
当年她名满京城时,所有人都用骄傲和艳羡的眼神看着她,唯独这个四妹,永远是一副淡然无所谓的模样,看得她心头火起!
沈雁水蹙了蹙眉,抬手一把将她甩开,“你若是只想让我看你发疯,那你就找错人了。”
沈容华被她推得退了两步,忽然死死盯着她的背影,声音嘶哑地道:“你知道我是怎么勾搭上齐王的吗?怎么让他对我事事听从?”
沈雁水脚步一顿,回头看着她,挑了挑眉。
沈容华忽然笑了起来,笑声诡异,“因为——我被上天眷顾,有了上辈子的记忆。”
她盯着沈雁水,一字一句道:“你说,要是我用上辈子未来会发生的事,去和新帝说,只要他立我为后,我便将未来会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他,你觉得陛下会答应吗?”
“你觉得,这个皇后之位,还是你的吗?”
还能如此淡然吗?!
她说着,笑了起来,等着看沈雁水惊慌失措,不敢置信,惶恐震惊的眼神。
然而,她注定要失望了。
沈雁水看着她,眉峰微扬了扬,忽然笑了。
她微微勾起唇角,微笑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哦~原来阿姐你也是重生的。”
门外,刚走到廊下崔彧,脚步倏地一顿。
也是重生?
屋内,沈容华听见沈雁水的话,瞳孔骤然紧缩,整个人如遭雷击!
她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声音尖利得几乎破了音:“你、你也是重生的!你也有上辈子的记忆?!”
沈雁水看着她,微笑着不说话。
她自然不是重生的。
但沈容华想看她的震惊、惶恐、不敢置信,她为何要如她的意?
偏不给她看。
若是能再套出这沈容华的一些话,透露出未来一年半载会发生什么事,那便更好了。
沈容华看着她脸上的笑意,顿时像是确定了什么似的,整个人忽然泄了力,“哐当”一声,撞在了身后的桌椅上,喃喃道:“难怪难怪!”
她忽然又猛地抬头看着她,脸色难看的笑
了起来,“这么说,我也输得不冤。”
可紧接着,她话锋一转:“不过,你上辈子和许程文,不是两情相悦,夫妻感情深厚么?他为了你,后院里一个妾室都没有,对你一心一意,不知被多少人艳羡,而你却一朝有了前世的记忆,便将他弃之如履,转而攀上了太子,进了东宫”
她冷笑一声,“想来也是早早就觊觎着皇后的位置了吧?”
“表面上一副淡然不在意的模样,手段倒是了得,上辈子将许程文牢牢把在手中,如今又是同样的手段,让太子几乎独宠你一人,如今还为了你废了太子妃,要将你捧上后位!”
她恨!恨为何老天爷既然让她有如此奇遇,又为何不能让她记起前世记忆的时间再早一些?!
又为何偏偏让沈雁水竟也有了上辈子的记忆?!
她说着,又疯狂地笑了起来,盯着沈雁水,眼中满是恶意:“你说陛下若是知道你是这样的人,知道他放在心尖尖上的人不仅有过别的男人,还只是因为权势进的东宫会不会直接杀了你啊?”
沈雁水:“”
她抬眸看着神色扭曲难看的沈容华,忽然微笑着:“我与许程文感情很好?谁告诉你的?”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神色。
沈容华愣了一下,忽然想起一件她一直忽略的事。
上辈子,沈雁水和许程文一直没有孩子。
她记得许程文膝下唯一的子嗣,是和府中通房生的,只是后来被记在了沈雁水名下养着。
可如今,她这个庶妹生下了龙凤胎,显然身子是没问题的。
许程文也能生。
那为何两人那般恩爱,却迟迟没有孩子?
沈雁水看着沈容华的神色变化,心里已然有了答案。
看来上辈子,她对许程文也不是真的喜欢。
她想着,又忽然想到——许程文如今在朝为官,若是想往上爬,想要功绩,知道未来会发生的事,定然会提前准备。
再者,沈容华所知道的那些事,不知是真还是假,一个不小心,可能反而会把她带进沟里。
还不如不听,免得庸人自扰。
提前知道了,反而还要提前操心。
她看了沈容华一眼,转身便往外走。
“站住!”沈容华尖声喊道。
沈雁水脚步未停,置若罔闻,仿佛没听见一般。
沈容华神色一慌,想要追上去,门却已经在沈雁水身后重重关上了。
禁军立刻上前,将门重新锁上。
沈容华拼命拍门,声音嘶哑尖锐:“沈雁水!你站住!你放我出去!你只要放了我,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出现在你和陛下面前!你把我送得远远的!我把未来会发生的事都说与你听!”
她不想死!更不想被这么生不如死的关着!她还年轻,她知道未来,她的后半辈子不该是这样的!
至于她告诉沈雁水的事,是真是假,那便不关她的事了。
事情本来就会变化,又岂能怪到她头上?
然而门外毫无动静,没有任何反应。
她心下一慌,声音更加急促尖利:“放我出去!我要见陛下!我有重要的事要和陛下说!放我出去!”
禁军充耳不闻,将门锁得严严实实。
沈雁水站在门外,看着面前的禁军,“好生看着她,她脑子出了些问题,时常胡言乱语,你们担受累了。”
守门的禁军连忙拱手应是,还有些受宠若惊。
沈雁水又问道:“她的孩子呢?”
禁军立刻回道:“回娘娘,那孩子安置在东配殿,安排了个乳娘照看着。”
沈雁水闻言,点了点头,也没有要去看的意思。
那孩子还不到三岁,若无人照看,怕是没有几日便要给人收尸了。
她虽然没有那么多多余的同情心,去同情一个想要杀她和陛下的凶手的孩子。
但这孩子到底也一个两三岁的孩子,又知道什么?
有人照看饮食起居,便也就行了。
她转身,抬脚往景福宫外走去,回到紫宸殿时,天色已经渐渐晚了。
落日熔金,夕阳的余晖洒在金色琉璃瓦上,映出一片暖橙色的光,天边的云霞层层叠叠,像是被谁打翻了颜料,浓烈而绚烂。
她刚踏进后殿,便听见一阵清脆的笑声。
“阿娘——!”
福乐远远看见她,立刻撒开腿跑了过来,一头扎进她怀里,小脸通红,额前的碎发都被汗水打湿了,黏在脸颊上。
泽儿也跟着跑过来,虽然没有像姐姐那样扑上来,但也是一头的汗,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沈雁水低头看着两个小人儿,“怎么一头汗?如今天冷了,别不小心患了风寒”
“去东宫,爬了假山”福乐仰着脸,笑着道。
沈雁水:“爬假山?”
她看向泽儿,目光转向一旁的夏安。
夏安连忙小声笑着解释:“娘娘,小公主爬的不高,奴婢们都在下面护着呢”
沈雁水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替福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去,让人打水来,简单擦洗一下再吃饭。”
夏安应了一声,连忙下去吩咐。
不多时,两个孩子便被带下去简单擦洗了一番,换了身干爽的衣裳,这才被领到桌前。
晚膳已经摆好了。
因是国丧期间,膳桌上不见半点荤腥,全是素菜,但沈雁水早便吩咐过御膳房,虽是素菜,却也不能马虎。
蟹粉豆腐,虽然没有蟹粉,是用胡萝卜泥和蛋黃调出的颜色和鲜味,豆腐嫩滑,入口即化。
莼菜银耳羹,莼菜滑嫩,银耳软糯,汤底清澈见底。
松仁炒茭白,茭白脆嫩,松仁香脆。
菌菇汤,用七八种菌菇熬出来的,鲜得眉毛都要掉了
还有蒸得嫩嫩的鸡蛋羹,表面淋了一点点酱油和香油和葱花,颤巍巍的,用勺子轻轻一碰就会晃。
两个孩子已经在桌前坐好了,眼巴巴地看着桌上的菜。
沈雁水见这时候陛下竟还没回来用膳,不由有些疑惑,便让人去请。
片刻后,崔彧进来了,面容平静,似乎一如往常。
屋里的众人请安见礼,两个孩子也都亲十分亲近的唤了父皇,崔彧垂眸,看着两个孩子,下意识伸手摸了摸两个孩子的脑袋,应了声,在他的位置上坐下。
福乐咽了咽口水,小声问:“阿娘,可以吃了吗?”
沈雁水这才从崔彧身上收回视线,笑着点了点头,“吃吧。”
话音刚落,两个孩子便端起了碗,吃了起来。
两个人吃得那叫一个香,完全不用人操心,更不用人追着喂。
沈雁水看着他们,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目光温柔。
只是抬眸,看向坐在对面的崔彧,却微微一愣。
崔彧面前的碗,几乎还是满的。
两个孩子都已经吃完一碗了,他的那碗饭却几乎没怎么动。
沈雁水眉心轻轻蹙了一下,夹了一筷子他爱吃的松仁炒茭白,放进他碗里,轻声道:“陛下这是怎么了?今日没胃口吗?”
崔彧垂眸,看着碗里那筷子菜,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攥紧了一瞬。
他缓缓抬眸,对上她那双带着疑惑和关心的眼睛。
“朝中有些事。”他面色如常。
沈雁水闻言,又给他盛了一碗菌菇汤,放在他手边,目露关切,温柔的道:“前朝后宫的事再多,也不能耽误吃饭,事情再多,一件一件处理就是了,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一旁正埋头扒饭的福乐听见这话,立刻抬起头来,鼓着腮帮子点了点头,含糊不清地道:“阿娘说得对,父皇快吃!”
泽儿也学着阿娘的样子,用勺子舀了一勺他碗里的鸡蛋羹,小心翼翼地伸长了手,放进父皇碗里。
“父皇,蛋羹好吃。”
崔彧低头,看着碗里那勺蛋羹,喉咙骤然一紧,只觉得喉咙发痛,却半晌说不出话来。
景福宫外听见的那些话,仿佛如跗骨之蛆一般,刻在他的脑子里里,不停的回响
上辈子这世间竟有如此荒谬之事?!
前世今生
而阿雁在那个他不知道的前世,是别人的妻子。
她会在别的男人面前笑,一起吃饭、一起散步谈心、一起入眠会与别的男人生下可爱的儿女
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攥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嫉妒像一条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紧缩的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不敢问。
甚至不敢开口。
他怕自己一旦开口,那些压在心头的嫉妒会像决堤的水一样倾泻而出。
那一定很难看
他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沈雁水看着他的神色,听着他声音,眉心不自觉地轻蹙了一瞬。
朝中有什么事?让他心思这般沉重难过?
难不成是因为宣义侯女扮男装的事,又被那些朝臣联名上书了?
还是又出现什么天灾了?
一家人吃完了晚膳。
两个孩子被宫人带下去洗漱,沈雁水便如同往常一般,与崔彧一同散步消食。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昏黄的光映在两人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沈雁水侧头看了崔彧一眼。
他很沉默。
自方才用膳时起,他便没有怎么说话,如今走在廊下,也是一言不发,只是看着她时,眼眸漆黑幽深,深得她有些看不懂。
却不禁有些心疼。
果然,这皇帝也不是好当的。这才登基多久,就为朝中的事烦心成这样子了。
等天彻底黑了,两个孩子也睡着了,崔彧一如既往的,要
去前殿歇着的时候,沈雁水伸手,拉住了他的手。
“陛下。”
崔彧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沈雁水抬眸看着他,声音轻轻柔柔的,“陛下今日就在这里歇着吧,没有人会传出去的。”
崔彧垂眸,看着她拉着自己衣袖的手,又缓缓抬眸,看着她关切的眼神。
沉默了半晌,声音低哑的道:“好。”
沈雁水见他这般模样,心底越发忧心忡忡。
难不成是边疆要发生战乱了?
待两人沐浴更衣后,躺在床上。
沈雁水下意识地便往他身边靠了靠,手搭在他的腰上,脑袋枕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她抬眸,看着他,抬手轻戳了戳他的心口的位置,“陛下今日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不高兴?”她轻声说,“与我说说?”
崔彧垂眸看着她看着他担忧关切的眸子,感受着她温热的体温,听着她轻柔的声音
他的眼神很沉。
忽地,他忽然翻身,垂眸看着她。
沈雁水还没来得及惊讶,铺天盖地的吻便落了下来。
他含住她的唇,吻得又凶又急,几乎不给她任何说话的余地。
久违的衣衫碎裂的声音骤然响起,弄得她都不禁愣了一瞬
这么急?
“陛下?”她下意识伸手环住了他的后颈,扶着他线条起伏的宽阔背脊
很快,原本紧闭的菡萏花便被磨开,撞进。
沈雁水的脑袋“砰”的一下撞到了架子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动,虽然不怎么痛,但她却不由有些委屈的瘪了瘪嘴,泪眼汪汪的看着他。
因为委屈,嗓音也软软的,“陛下,你干嘛呀?我又不会跑了”
话音未落,头顶就顿了一只温热的手掌,沈雁水这才高兴了,只是
崔彧看着她眼眸,漆黑沉郁的厉害,声音低沉暗哑,“阿雁…你跑不了”
沈雁水:“?”她不由有些担忧的摸了摸他的头,这是受什么刺激了?脑子里在想什么呢?
她们不是正当的关系吗?怎么弄得他一副要强取豪夺的样子?
再说了,要是他这样的,对她强取豪夺,那就夺呗她估计也不会跑。
崔彧却是完全不知她心中所想,亦克制不住他脑中越发暴戾的念头
沈雁水只觉得今日的他,太过急切、甚至莽撞粗鲁了一些
她下意识地抬手,推了推他的肩,想要让他停下,缓一缓
再就是,国丧期间,他们两个如今可是什么措施都没做,若是不小心怀上了,到时候场面可不太好收拾。
崔彧感受到她的推拒,身体猛地一僵。
然后,他吻得愈发的狠了。
“唔”沈雁水呼吸一紧,随即很快,只觉得都快呼吸不了了
没有往常那般循序渐进,亦没有往常那般的温柔,反而凶悍异常!
“陛下、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明明是冬日的夜里,却异常的热。
她开始求饶。
可无论她怎么央求,崔彧都仿佛没有听见一般,甚至愈发变本加厉。
“阿雁。”他看着她微阖的眸子,声音低哑的开口。
“看着我。”
“我是谁?”
沈雁水被他弄得呼吸都在发颤,“什么、什么谁是、谁呀?”
崔彧看着她那双迷茫的眼睛,抿了抿唇。
只要一想到她这般动情的模样,也曾被别人看过,也曾与别人那般亲密过他整颗心便嫉妒得快要发狂。
甚至,想要将人碎尸万段。
他死死盯着她的脸、她的眼睛,声音低沉:“阿雁,叫我的名字。”
沈雁水嗓音又软又哑:“崔、崔彧?”
“嗯。”
“彧哥哥~”
“…嗯。”
“阿彧?”
“嗯。”
她从崔彧叫到彧哥哥,又从彧哥哥叫到阿彧,来来回回叫了个遍就看着他一双锋利的凤眸沉沉的看着她,但眉眼间从下午到晚上一直沉郁的神色,终于好似略消散了一丝。
直到她的意识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她还在想——原来人真的可以被做晕过去
崔彧终于停了下来。
他伸手,轻轻抚着她汗湿的面庞,指腹描摹着她的眉眼、她的鼻梁、她的殷红水润的唇
恨不得将她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阿雁只能是他一个人的妻子。
不论什么前世今生都只能、也只会是他的妻!
只是,他的眼眶不知何时已经通红。
忽的,一滴晶莹的泪珠落下来,砸在沈雁水的心口
崔彧缓缓低下头,将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双臂紧紧将她拥在怀里,抱得很紧,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一般
阿雁是喜欢他的。
阿雁心里爱的
人也只能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