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用过早膳, 沈雁水去里头更衣,崔彧并未急着去前头理事,想着沈婕妤挑拨是非, 冷着脸吩咐了郑元德几句, 郑元德低声应下。
沈雁水从内室出来,看着他, 一双桃花眼里盛着笑,“殿下今几个得空么?陪妾身走走?”
崔彧淡淡“嗯”了一声。
这几日行宫断断续续下了几场雨,今日倒是放了个大晴,碧空如洗,万里无云,日光澄澄地洒下来,照得远处山峦叠翠,近处的花木也被洗得格外鲜亮。
微风拂面而来,带着山间特有的草木清香, 混着泥土微微湿润的气息,沁人心脾。
沈雁水走了一会儿,见路边柳枝垂得很低, 便伸手折了一枝,拿在手里把玩。
那柳枝细长柔韧,上头缀着几片绿色叶子, 在她手里一晃一晃的。
她走着走着,便不知不觉走到了崔彧身前, 转过身来面对着他,倒退着走。
崔彧眉心微拧,正要开口让她好好走路,便见她举起了手里的柳枝。
细软的柳梢轻轻拂过他的下颌, 带着一股青涩的草木气息。
沈雁水笑盈盈地看着他,手里的柳枝又往下移了移,轻轻扫过他的喉结。
崔彧声音低了低:“阿雁。”
春平与冬意远远跟在后面,原本还紧着步子想跟上,瞧见太子殿下和主子这般亲昵的模样,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退开了几步远,低眉垂眼地跟着,只当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郑元德更是识趣,悄悄打了个手势,领着几个小太监远远缀着,脸上笑眯眯的。
沈雁水瞧着他抿唇笑,细软的柳梢从崔彧的喉结移开,顺着他的脖颈慢慢往上描,轻轻扫过他的下颌,又落在他的脸颊上,最后停在他的眉眼之间。
一笔一画地凌空描摹着他的眉眼。
那柳梢细细软软的,像笔尖一样,从他眉峰的起势,一路描到眉尾的弧度,又落在他的眼尾。
他的眼睛生得极好看,是狭长的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总带着几分冷淡疏离,叫人不敢亲近。
不过,待熟悉后便知道太子的性子其实并不是表现出来高冷不易接近。
沈雁水描着描着,忽然笑了起来,用柳枝点了点他的胸口,眼睛亮亮的,“殿下,你说咱们的孩子以后会像我多一些,还是像殿下多一些?”
崔彧微微一怔。
沈雁水没等他回答便自顾的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不过,不管像我还是像殿下,肯定都很好看”哎呀,这么一说,她还真是有些期待了,最好是有一个孩子像太子,让她瞧瞧太子小时候长什么模样。
崔彧听着她这番话,嘴角微微勾了勾,眼尾眉梢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扬,脑子里忽然就浮现出一幅画面——
一个玉雪可爱的小女童,眉眼间与面前的阿雁有七八分相似,长大了便会奶声奶气地喊他“父王。”
他的眉眼骤然柔和了下来。
沈雁水忍不住又举起柳枝,轻轻戳了戳他的胸口,“殿下在想什么呢?”
崔彧回过神来,垂眸看着她,没答话。
沈雁水见他不说话,也不追问,手里的柳枝又动了起来。
细软的柳梢从他的胸口一路往下,滑到腰腹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
崔彧的呼吸微微沉了沉,目光落在她那张笑意盈盈的脸上,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
忽然,一只温热的手掌猛地握住了柳枝。
沈雁水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柳枝上传来一股力道,不重,却稳得很,将她往前带了一步。
下一刻,一条手臂揽住了她的腰,稳稳地将她固定住了。
崔彧一手握着柳枝,一手揽着她的腰,低头看着她,眉心微拧,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无奈:“小心摔着。”
他微微侧了侧脸,目光往地上瞥了一眼。
沈雁水顺着他的视线低头一看,她脚边不远处,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若是方才她没有被他拉住,再退两步,后脚跟十有八九要磕上去。
行吧,是她没看路,不过她也不会被这个小石头绊倒就是了。
她抬起头,对上崔彧那双带着几分无奈的眼睛,忽然就笑了起来,那笑容又甜又软,“那殿下牵着妾身的手走。”她说着,把手里的柳枝往旁边一丢,朝他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下,还在他面前晃了晃。
崔彧看着她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没说话,只含笑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身后远远跟着的春平和冬意,方才瞧见太子殿下突然一把揽住主子的腰,两人都是一惊,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脚步,低下头去。
等再抬眼的时候,就看见太子殿下已经牵住了主子的手,两人并肩往前走了。
两人对视一眼,脸上都浮起了笑意,轻手轻脚地跟了上去,依旧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郑元德远远地缀在后头,瞧见这一幕,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那张圆脸
上的皱纹几乎要挤成一朵盛开的菊花。
他在心里默默念叨,太子殿下心情好了,这日子总算好过咯。
两人牵着走了一会儿,沈雁水心里头却开始琢磨起别的事来。
她忽然转眸看向崔彧,“殿下。”
崔彧侧眸看她,“嗯?”
沈雁水:“殿下后面一段时间,可还有什么要忙的事?这几日得空么?”
崔彧听她这么问,眉眼微展,
这几日他忙着漕运的事,阿雁大约是想他了。
他声音平稳,多了一丝柔和,“这几日没什么事,不过,五日后,北戎那边会有使臣过来。”
沈雁水一愣,“北戎?”
崔彧点了点头,声音沉稳,不疾不徐地将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半年前,朝廷与北戎打了一仗,北戎大败,元气大伤,草原上各部落本就谁也不服谁,北戎可汗战败之后,威望一落千丈,底下几个大部落蠢蠢欲动,大有要反叛的势头。
北戎可汗被逼得没办法,只得主动向大雍求和,不仅愿意称臣纳贡,还派了自己的女儿一同前来,以示诚意。
此番使臣前来,便是为了正式商定称臣纳贡的章程。
“使臣队伍大约五日后抵达行宫。”崔彧道,“届时少不得要忙上一段时日。”
沈雁水听完,看着他忽的有些好奇的问:“那北戎那边会带公主来和亲吗?”
崔彧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随口道:“北戎可汗的女儿,阿史那氏,此次随使臣一同前来。”
沈雁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问道:“那此事大臣和后宫妃嫔们都知晓么?”
崔彧:“诸位重臣自然知晓,后宫妃嫔之中,暂时只有母后知道详细情况,父皇对那位公主的安置还未有决断,其他人应只知道北戎使臣要来。”
沈雁水点了点头,心里默默盘算起来。
崔彧侧眸看了她一眼,见她若有所思的模样,不由问道:“阿雁问这个做什么?怎么对北戎此次来的人这么好奇?”
沈雁水眨了眨眼,一脸理所当然地看着他,“妾身这不是怕到时候陛下万一直接将那么主指给殿下了么?这不得问问清楚?”
她说着,双手抱住了崔彧的手臂,仰着脸看他,神情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崔彧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头有些无奈。
明明知道她是在胡说八道,父皇再怎么不喜他,也不至于把北戎可汗的女儿指给他这个太子,可听着她这话,他心里头还是不受控制地顿了几分雀跃。
他面上依旧淡淡的,只瞥了她一眼,声音平稳:“不会指给孤,”说着,他顿了顿,“多半是入父皇后宫,或是许给其他几位皇兄皇弟。”
沈雁水见他没再追问方才的事,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
她方才问那些话,是想找个机会去探探沈容华的虚实。
北戎使臣来访,这样的大事,若沈容华当真是重生的,那她定然会有所反应,到时候她正好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去试探试探。
她弯着眼睛笑了笑,语气轻快:“那就好,妾身可不想到时候殿下身边多一个美艳的公主。”
她说着,忽然抬眸瞅了他一眼,做出几分委屈的模样低下头,用指尖按了按眼角,声音也变得幽幽的,带着几分哀怨,“到时候殿下看腻了妾身,就该喜欢那位公主去了,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妾身哪比得上草原上的美人儿嘤嘤嘤~”
说着,还装模作样地扯过他的袖子,按了按眼角,仿佛真有眼泪要掉下来似的。
崔彧:“”他低头看着她这副作怪的模样,眼角不由微抽了抽。
他忽的伸手捏住了她软乎乎的脸颊,微微用了些力,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无奈:“净胡说。”
什么美人他都不稀罕,也不想要。
沈雁水的脸被他捏着,装不下去了,连忙伸手握住他的手腕,连忙求饶:“殿下殿下,快松松,妾身知道错了”
崔彧垂眸看着她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终于松开手。
沈雁水连忙揉了揉自己的脸颊,嘟囔了一句:“殿下一点都不怜香惜玉”
崔彧瞥了她一眼,“下次可还敢胡言乱语?”
沈雁水看着他一脸无辜的眨了眨眼睛,就敢就敢。
崔彧:“”
行宫西北角,有一处僻静的院落,唤作听松阁。
此处地势略高,四周遍植青松,绿荫如盖,将夏日的暑气挡得严严实实,松涛阵阵,伴着山风习习,倒比别处多了几分清幽凉意。院中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曲径通幽,偶尔有几声鸟鸣从林间传来,更显得四下静谧。
此刻,听松阁二楼的一间厢房里,一个女子正坐在窗前。
她约莫双十年华,容貌中上乘,生得一张鹅蛋脸,五官精致,一头乌发梳成精致的堕马髻,鬓边簪着一支赤金衔珠钗,耳坠上两颗南珠微微摇晃,衬得她脖颈纤细白皙。
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褙子
,里头是藕荷色的抹胸,衣料颇为轻薄,在这暑天里显得格外清凉。
她一手执着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眉心却微微蹙着,目光时不时往门外瞥一眼。
此人正是沈容华。
她已经在此处等了一刻钟了。
昨日,六皇子身边的人递了个口信来,约她今日在听松阁一见。
她接到口信后,心中又惊又喜,一大早她便精心收拾打扮了一番,从妆发到衣裳,从首饰到熏香,无一不是细细斟酌过的,早早便到了此处候着。
在她眼里,六皇子日后可是要登基为帝的人,且年轻温雅,生得俊雅不凡,自然值得她郑重对待。
只是
她在这里已经坐了一刻钟了,可她要等的人,却迟迟未至。
她心中渐渐有些焦躁起来。
沈容华蹙着眉,起身在屋内踱了两步,又坐回去,如此反复两回,她终于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了一眼外头的日头。
再等一刻钟。
若人还不来,她便走。
她重新坐回椅上,手中的团扇摇得快了些。
莫不是出了什么变故?还是六皇子临时有事来不了了?若是来不了,也该遣人知会她一声才是,这般让她干等着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窗外的日光渐渐移动,投在地上的光影也一寸一寸地偏移。
沈容华的耐心几乎要被磨尽了。
她正想起身离开,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道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急不缓,稳稳地踏在木质地板上,由远及近。
沈容华心头一松,连忙坐直了身子,理了理鬓发,又将团扇重新执在手中,做出闲适从容的模样。
门帘被掀开,六皇子走了进来。
只见他穿着一身宝蓝色常服,腰间系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面容俊秀温润,眉目舒朗,嘴角微微噙着一丝笑意,看着便让人觉得如沐春风。
六皇子,崔珒。
沈容华缓缓站起身来,还未开口,便见六皇子走近,不紧不慢地朝她行了个半礼,语气温和有礼:“沈婕妤。”
沈容华回过神来,连忙侧身让了让,不受他这个礼,口中道:“六殿下客气了,妾身不敢当。”
崔珒直起身来,抬眸看着沈容华,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语气不疾不徐:“沈婕妤此前说有事要与本殿商议,不知是何事?”
沈容华闻言,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扫了一眼四周,目光在门窗处逡巡了一圈。
崔珩看出她的顾虑,眼眸微动,温声道:“婕妤放心,今日的谈话,不会有人泄露半分。”
沈容华听了这话,心头的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她知道,自己与六皇子在此处说话的时间不能太久,便也不再兜圈子,直接开了口。
“六殿下不好奇,妾身是怎么知道七殿下可能会出事的么?”
崔珒眼眸微深,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沈容华见他不说话,轻轻笑了笑,又道:“妾身不仅知道七殿下可能会出事,还知道其他更多的事情。”
她说着,往前走了两步,离他近了些,面上的笑意深了几分,“比如不久后,北戎会带公主来和亲,届时会有比武,而大殿下会大放异彩”
随着她的话一句一句地说出来,崔珒的眼神越来越深,越来越沉,面上那层温和的笑意也渐渐收敛了几分。
他定定地看着沈容华,目光中带着审视。
片刻后,他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探究的意味:“沈婕妤长久居于宫中,没想到消息竟也这般灵通。”
“北戎带公主和亲,使臣来访之事,本殿自然知晓,只是比武一事,沈婕妤是如何得知的?”
“莫非沈婕妤在北戎使臣之中,有内应?”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这个猜测有些荒谬。
沈容华一个深宫妃嫔,哪里来的本事在北戎使臣中安插内应?可除此之外,他也实在想不出其他合理的解释。
这段时间,自从七弟出事之后,便让人去查了沈容华的底细。可查来查去,也未曾查出什么疑点。
只是觉得这人有几分奇怪,此前在兰贵妃宫里,站在兰贵妃那边也就罢了,如今兰贵妃早已不如往日威势,东宫又有沈良媛在,竟没有与太子示好,反而
沈容华闻言,看着他轻轻笑了笑,上前了一步,随着她的动作,一缕幽香从她袖间,衣襟处悄然逸出,丝丝缕缕地萦绕过来,不浓不淡,恰到好处地钻入崔珒的鼻尖。那香气清甜馥郁,是精心调配过的熏香。
崔珒眼眸微凝。
沈荣华抬起手,轻轻搭在了崔珒的肩上,指尖顺着他的肩膀,缓缓滑到他的胸膛上,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他胸膛微微起伏的弧度。
崔珒微蹙了蹙眉,退了半步:“沈婕妤这是做什么?”
沈容华面色微僵了一瞬,旋即便恢复如常,自然的放下了手,“六殿下不必管妾身是
怎么知道的,殿下只需要知道,妾身所知道的,远不止这些。”
她抬眸看着他,“而妾身,是站在六殿下这边的。”说着,她伸出指尖在他胸膛上轻轻点了点,“妾身只会帮殿下,帮殿下您得到那个位置。”
崔珒眉眼骤沉,看着她搭在自己胸膛上的手,又看了看她那副笃定从容的神色,“沈婕妤想要什么?”
沈容华看着他温雅的面容,她笑了笑,“妾身求的自然是后半生的安稳与荣华富贵,不过,妾身也仰慕六殿下许久”
六皇子崔珒看着她,缓缓笑了,笑意却微未达眼底。
这日,用过早膳后不久,沈雁水便到了澄心堂后殿的一处空地上。
此处是她刚来行宫时便让人辟出来的一小块地,不大,却收拾得齐整。
地里头种着一些西瓜苗,藤蔓已经爬得老长,绿油油的叶子铺了一地,中间藏着几个圆滚滚的小西瓜,看着便喜人。
这西瓜是她刚到行宫时种下的,如今已经快两个月了,她每日里都来瞧上一瞧,再悄悄用异能催上一催,如今这几个西瓜已经长得差不多了,再过几日便能摘了吃。
比寻常的西瓜熟得要快一些,但也不算离谱,至多不过是让人觉得这地肥水好,瓜长得旺些,倒也不会往别处想。
沈雁水蹲在地边,一个一个地检查着瓜的长势,春平忽然从一旁快步走了过来,在她身边蹲下,压低了声音道:“主子,您此前让奴婢注意着沈婕妤的行踪,方才下面有人来报,说是沈婕妤不久前出了屋子,往湖心亭那边去了。”
沈雁水闻言,手上动作一顿,
随即便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全福极有眼色地端了水过来,她匆匆洗了手,用帕子擦干,又理了理衣裳。
“走,咱们也去湖心亭逛逛。”正好这会儿太子殿下在前殿处理事情去了。
还让两人提了个小篮子,做出要出去摘果子的模样。
从澄心堂到湖心亭,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
今日的日头有些烈,明晃晃地照下来,晒得人皮肤微微发烫。
走着走着,沈雁水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春平:“就她一个人去的?还是和旁人一起?”
春平连忙道:“下面的人来报的时候说,就只有沈婕妤带着身边一个丫鬟,并未有旁人同行。”
沈雁水点了点头,心里有了数。
不多时,湖心亭便在眼前了。
此处是行宫里一处极好的景致,一座八角亭建在湖中央,以九曲石桥与岸边相连。
亭子四周遍植荷花,如今正是花开时节,粉的白的一团团一簇簇,在碧绿的荷叶间若隐若现,风一吹,满湖荷香。
沈雁水踏上九曲石桥,远远便瞧见了亭中坐着的人。
沈容华一身藕荷色褙子,端端正正地坐在亭中的石凳上,身旁只跟着一个贴身宫女,是从府里跟着就跟着她这个嫡姐的香墨,正低眉顺眼地站在一旁。
沈雁水借着眼力好,远远的便瞧见她正往一个方向看什么,便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
宣义侯?
她没急着上前,而是站在暗处又观察了片刻,旋即就发现她这位嫡姐竟就这么一直瞧着那位相貌十分俊秀的宣义侯?
这是做什么?总不至于是瞧着人家好看吧
直到见香墨要往这边看来,她这才抬脚走了过去,脸上也换上了一副颇为惊喜的笑脸,远远的便提声道:“没想到会在此处遇见大姐姐,倒是巧了。”
沈容华正看着不远处岸上巡视的宣义侯,听着她的声音后,握着团扇便顿了一瞬,抬头就看见了她那张笑盈盈的脸。
她原本还不错的心情,顿时就滞了一滞。
沈雁水走近后便与她见了礼。
沈荣华抬了抬手,随即视线便是落在她尚且还算平坦的肚子上,停了一瞬,才慢慢移到她脸上,面色淡淡的,不咸不淡地开了口:“你怎么在这里?”
沈雁水像是没听出她语气里的冷淡似的,笑吟吟地抬了抬手里提着的篮子,语气轻快:“妾身听说前面有枣树,正准备去摘些甜枣呢。”
沈容华看了一眼她们主仆几人手中的篮子,又看了看沈雁水那张毫无阴霾的笑脸,嘴角微微撇了撇。
她这庶妹,自打来了行宫之后,便整日里不是在这里摘果子,就是在那里摘果子,真是上不了台面。
前些日子还听说她去映月湖摘莲蓬的时候遇上了七公主,随后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七公主就被太子殿下的人送了回去,还被禁了足,直到现在都没放出来。
她原本还猜测,七公主是不是把她与许程文的事捅出去了,她心里还颇有些期待。
只是,直到过了这些时日,澄心堂那边愣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太子殿下整日忙于政务,她这庶妹这日子瞧着也过得滋润得很,脸上连半点阴云愁绪都看不见。
这七公主,也忒不中用了些。
她语气颇为敷衍的应了一声。
沈雁水也不在意她的敷衍,自顾自的坐下之后,将篮子搁在石桌上,抬手轻轻抚了抚鬓角的青丝,叹了口气,语气娇娇柔柔的,“唉,许久未曾见着大姐姐了。”
她说着,脸上浮起一抹红晕,像是不好意思似的,“都是太子殿下,一来行宫便让妾身与他同住在一处,妾身原还想着,有机会要来找大姐姐说说话呢,可太子殿下身边又离不了人,衣食起居样样都要妾身照看着”
她说着,微微低抬了抬下巴,一脸颇为自得的模样,“太子殿下又喜欢吃妾身亲手摘的果子,妾身实在抽不出空来,没想到今日倒是碰巧遇上了大姐姐。”
她说完,抬起头,看了沈容华一眼,那双桃花眼里带着几分掩不住的炫耀,嘴角微微翘着,一副小人得势的模样,简直入木三分。
沈容华的脸色变了变,看着她这副炫耀的嘴脸,脸色一时有些难看。
不过,太子也没几年好活了想着,堵在她心口的那口气,这才消散了一些。
到时候,看她这庶妹还能得意什么。
旋即又想起前几日与六皇子在听松阁的会面,两人谈得颇为顺利,六皇子对她言语间也多了几分亲近之意。
她眉眼顿时就缓和了下来,方才那点难看的神色消失得无影无踪,再看着沈雁水的眼神里,甚至还透出了几分怜悯。
沈雁水面上还端着那副娇羞得意的模样,眼角余光却一刻都没有离开过沈容华的脸。
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沈容华眼底的神色变化。
从最开始的生气嫉妒破防,然后忽然就缓和了,甚至露出了一丝怜悯。
怜悯?
她心头忽的跳了跳。
人只有在觉得对方过得很不好的时候,才会露出怜悯的神色。
沈容华觉得她的未来会过得很不好?
是被太子厌弃?
还是生产时有危险?
沈雁水想了想,又暗暗否定了这两个猜测,她有异能,生产时就算不太顺利,也不会危及性命。
至于太子厌弃就算真有那么一天,她日子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又不是离了男人就不能活了。
那还能是什么?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心头猛的一跳!
除了她自己,就只有忠义伯府和太子与她牵绊最深了,她那便宜爹没什么本事,也闯不出什么太大的祸端,那就只有——
太子了。
她暗暗吸了一口气,面上依旧端着那副小人得势炫耀的模样,像是全然没有注意到沈容华的神色变化一般。
她笑了笑,语气轻快地道:“对了,大姐姐可知道,再过几日,北戎那边的使臣就要过来了?”
沈容华微微一愣,眉心动了动,“你听说了什么?”
沈雁水蹙着眉,叹了一口气,脸上多了几分担忧:“我听闻北戎那边还带了一位相貌十分美艳的公主过来要和亲呢,也不知道最后会指给哪位宗室子弟,还是哪位皇子”
她说着,蹙了蹙眉,像是真的很发愁似的,“可千万别指给太子殿下才好。”
沈容华看着她这副担忧的模样,眼神颇为不屑。
她这庶妹,眼里也就只有这点情情爱爱的了。
不过美艳公主?
她这庶妹是从哪里听来的?
那位公主她前世是见过的,长得实在与“美艳”二字沾不上边。
若是那位公主当真长得还不错的话,她倒是不介意做做文章,把人弄进太子宫里,也好让她这庶妹吃吃鳖。
可长成那样
平康帝就算再怎么不喜太子,也不会把那样一个公主指给太子,太子毕竟是大雍储君。
她想着,看着沈雁水的眼神里便多了几分不以为然。
“美艳?”她开口,语气淡淡,“你从哪里得知的?”
沈雁水眨了眨眼,有些不确定地道:“妾身也忘记是从哪里听说的了好像就是之前听六皇子侧妃云侧妃提过一嘴,也不知是真是假。”
沈容华听到“六皇子侧妃”这几个字,眼底轻慢。
一个侧妃,能知道什么消息?六皇子又怎么会和她一个侧妃说起朝政大事?
她心里头转过这个念头,目光又落在沈雁水脸上,看着那张不太聪明的脸,忽然又觉得这人倒也不是全无用处。
不管怎么说,这庶妹如今毕竟是太子的人,又受太子宠爱,说不定日后还真有能用得上她的地方。
这么一想,沈容华的脸色便缓和了几分。
“你倒也不必太过担忧。”她开口,语气比方才温和了些,“那位公主,不会指给太子的。”
沈雁水闻言,脸上顿时露出惊讶的表情,随即又像是松了一口气,语气里满是惊讶欣喜:“姐姐可是从陛下那里得了什么消息?”
沈容华看着她,“这你就不用管了,咱们到底是一家人,我这个做大姐姐的自然也是盼着你好的,若以后遇着了什么事,你只管传信给我,咱们姐
妹自该互相帮衬才是。”
沈雁水闻言,顿时拍了拍胸口,一副放下心来的模样,“我这几日一直担心着呢,就怕那么主真指给了太子殿下,听着大姐姐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说罢,她又颇为认同的看着她,“大姐姐说的是,我也是入了宫才明白了这个道理,谁也没有咱们一家子骨肉血亲更亲的了。”
沈容华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微微翘了翘,没有说话,只是眼底那几分怜悯之色又深了些。
她这个庶妹,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愚蠢,除了这张脸,也不知太子殿下看中了她什么。
说着,她瞥了对面岸上一眼,发现宣义侯已经不在岸上了,想来是巡视别处去了
与其将宣义侯女扮男装的事直接告诉六皇子,让六皇子去接近,不如她自己想法子先接触,若能以此事拿捏住宣义侯,叫对方对她言听计从,那她在六皇子那里便有了更多的筹码。
她是想先接近,然后取得她的一些信任的
只是,宣义侯负责行宫安全,行宫里的禁军部署、巡防路线每过几日就有变化,她观察了许久,但始终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宣义侯身边永远跟着亲兵,偶尔在公开场合遇到,周围也都是人。
她尝试过制造“偶遇”,但每次都没成功,她也不敢做的太过明显,惹人怀疑。
想着,她心情又沉了起来,站起身来,瞥了沈雁水一眼,“时辰不早了,我便回去歇着了,你也早些回吧。”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的腹部,“你怀着身子,可要小心些,别被那些有心思的人给冲撞了。”
语气颇为关切,倒真像是一个为大姐姐在替她着想。
沈雁水一脸感动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多谢大姐姐关心。”
沈容华点了点头,带着香墨转身离去。
沈雁水目送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也没有心思去摘什么枣子了,本也就是掩人耳目才提的篮子,便转身带着春平和冬意回了澄心堂。
进了后殿正厅,转头就见太子正坐在书案前,垂眸看着手中的书册。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衬得整个人清隽矜贵,日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将那棱角分明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好看。
崔彧听见动静便抬起头来,将手中的书放下,起身朝她走了过来。
“回来了?”他的目光掠过她身后春平和冬意手中空空如也的篮子,没有多问什么,只伸手牵过她的手,领着她往软榻边走。
两人在软榻上坐下,崔彧才开口问道:“听王嬷嬷说,你是去湖心亭那片林子摘甜枣去了,怎么两手空空地回来了?”
沈雁水没有急着答话,而是忽然伸出双手,捧住了他的脸。
崔彧一愣。
他那张矜贵俊美眉目如画的脸被她捧得脸颊微微嘟了起来。
???
沈雁水将他的脸往左转了转,又往右转了转,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瞧了个遍。
崔彧回过神来,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又顿了一瞬,转眸扫了一眼屋内伺候的人。
春平、冬意和郑元德等人早在沈良媛伸手捧住太子殿下的脸时,便已经齐齐低下了头,此刻感觉到太子殿下的目光扫过来,更是悄无声息地快步退了出去。
待人都退了出去,崔彧才伸手拉下她一只手,看着她声音微低:“这么瞧我作甚?”
沈雁水一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心里头却转过了许多念头。
她看着太子这张脸,想着今日沈容华那怜悯的眼神,心里头莫名有些困惑以及烦躁。
她怎么瞧,也觉得那六皇子哪哪儿都比不上太子殿下。
不说长相这些东西,太子殿下处理政务时她也偶尔见过几回,条理分明、沉稳持重,那么多繁杂事务,到他手里便井井有条,该急的急,该缓的缓。
此次漕运之事也处理的很是妥当,还受了平康帝的夸赞。
至于六皇子她也未曾听闻过什么“贤”名传出,更不曾提出了什么过人的见解。
怎么看,也不如太子殿下
可若是沈容华当真是重生的,按照她如今的行事来看,最后登得大宝的很可能是六皇子。
她想着想着,眉头便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阿雁?”崔彧见她拧着眉头不说话,又唤了一声。
沈雁水回过神来,看着他那双带着几分关切的凤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殿下,妾身今日其实没有去摘枣子。”她顿了顿,“是特意去找沈婕妤,我那大姐姐的。”
崔彧眉梢微微挑了挑,“你找她做什么?”
沈雁水道:“殿下还记得那日七殿下受伤的事么?她就像早就知道七殿下会出事一般,就是事情好像有些出乎她的意料,妾身当时听了便觉得有些奇怪。”
崔彧没有说话,只静静听着。
“还有端阳节那日,殿下还记得么?”沈雁水又道,“大姐姐也曾提前与
妾身说,让妾身离太子妃远着些,妾身怀疑,她当时是不是也提前知道了什么。”
“妾身心底里好奇,所以这几日便让人注意着她的行踪,今日便寻了个由头去湖心亭与她说了说话,”说着,她顿了一瞬,“只是,妾身到的时候,瞧见大姐姐好似正盯着正巡视的宣义侯瞧?也不知在看些什么,后来与她说了几些话,便回来了。”
她自然不可能直接与太子说,她怀疑沈容华是重生的,这种神鬼之事实在太过匪夷所思,说出来反倒吓人。
但只要将疑点摆出来,让太子殿下自己警惕着便是了。
若最后登基的是六皇子,那太子定然是出了什么事。
如今沈容华瞧着已经选择亲近淑妃,选择了六皇子,那后面定三会帮着六皇子一起对付太子。
她帮不上什么忙,但至少能让太子殿下注意到这些不对劲的地方。
崔彧听完她的话,眉梢微微扬了扬。
他看着她,忽然道:“阿雁竟这般聪慧,以后咱们的孩子想来也不会笨。”
沈雁水闻言,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顿时瞪大了眼睛,伸手就掐了一把他的手臂,“妾身明明一直都很聪明,难道在殿下眼里,妾身一直都很笨?”
崔彧见她这副气鼓鼓的模样,眼底浮起了几分笑意,伸手牵过她的手,将她揽进了自己怀里,声音低沉温和。“阿雁自是聪慧的。”
沈雁水听了,这才气哼哼的收回了视线,不瞪他了。
崔彧见她这模样,眼底含笑,“阿雁放心,我会留意的。”
早在几日前他便已经吩咐了郑元德去查这位沈婕妤。
原只是想让她吃些苦头受些教训,胆敢挑拨是非,总得付出一些代价。
谁知这一查,竟查出了些意料之外的东西。
他此前未曾怎么注意过这位沈婕妤,如今一查才发现,这位沈婕妤不仅与淑妃走得越发近了,竟还私底下与六弟见过面。
一个后宫嫔妃,一个快及冠的皇子,有什么事是需要私下会面的?
他让人继续盯着,暂且按兵不动,倒要看看他们到底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