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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正从东宫缓缓驶出,沿着宫道往南,晨光渐盛,朱红的宫墙在身侧无声后退,偶有内侍宫人避让在道旁,垂首躬身,待车驾过了方敢起身。
不多时,出了东华门。
又行片刻,皇城的门楼便被抛在了身后。
沈雁水只觉得眼前豁然一亮,视野陡然开阔起来。
远远的,宽阔的东西大街向两端延伸,虽因圣驾出行而提前净了街,瞧不见寻常百姓穿行其间,但街道两旁的铺面却还是能看得分明。
茶楼、布庄、杂货铺、点心铺子一间挨着一间,招牌幌子高低错落。
早起的店家正卸着门板,有小伙计提着水桶洒扫门前的青石板,包子铺的蒸笼摞得老高,腾腾地冒着白气,那香气仿佛能穿透帘子飘进来。
挑着担子的货郎被拦在街角远处,拨浪鼓不敢再摇,却还伸着脖子往这边张望。
挎着花篮的姑娘躲在檐下,篮子里新鲜的栀子花沾着露水,白白净净的一簇。
一切都热热闹闹的,却又安安静静的。
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帘,隔着肃立街旁的兵士,那些寻常百姓的日子就在几步之外。
沈雁水扒着车窗看了好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弯起来。
待马车转入静街的巷道,两侧只剩高墙深院,再无甚可瞧的,她才意犹未尽地放下帘子,靠回软垫上。
马车走得极稳,铺得平整的青石板路几乎感觉不出颠簸,只有车轮辘辘的声音轻轻响着。
“春平,把牛肉干拿来。”
春平笑着应了,起身打开一旁的暗格,从里面取出一个木匣子。
打开木匣,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几个巴掌大的瓷罐,罐口用油纸封得严严实实。
她取出一罐,揭开油纸,一股香辣的肉香便扑鼻而来。
沈雁水深吸一口气,伸手从罐子里捏出一小块牛肉干,放进嘴里。
牛肉干嚼劲十足,香辣入味,越嚼越香。
她满足地眯起眼睛,慢慢嚼着,填着肚子。
这牛肉干的来历,还得从几日前说起。
那日她和太子提起,路上要备些零嘴吃食,随口说了句想吃牛肉干,原也只是说说,毕竟大雍律法严禁宰杀耕牛,牛肉可不是想吃就能吃到的。
谁知第二日,皇庄就传来消息,说有头牛不小心摔下田坎,摔死了
太子便命人将那头牛处置了,她分到了好大一块牛肉。
那几日,林公公带着守忠守义在小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将大部分牛肉都制成了牛肉干,剩下的则当日就做成了菜肴,狠狠解了她多年的馋。
要知道,她穿来这许多年,还从没正儿八经地痛快吃过一顿牛肉呢。
忠义伯府虽不是吃不到,但轮到她能分到一两片肉吃就不错了,其他的就不能奢望了。
吃完一小块香辣的,她又伸手往另一个罐子里摸,这回拿的是麻辣味的。
待解了些馋,她又让春平拿出另一个瓷罐,是桃子蜜饯。
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做出十多罐。
她给留在宫里的夏安秋如等人留了一罐,其他的全带上了,准备当这一两个月的零嘴。
她拈起一块桃子蜜饯放进嘴里,蜜饯甜而不腻,带着桃子特有的清香。
王嬷嬷在一旁看着主子一口接一口,嘴巴就没停过,脸上不禁露出欣慰的笑容。
这位主子,真是她见过最好伺候的孕妇了。
没有半分孕吐折腾,也不见什么害喜闹人,能吃能喝能睡,精神头十足,只偶尔嗜睡了一些。
肚子里的孩子,倒是一点也不折腾人,是个心疼人的孩子。
她原还担心主子路上会不适,如今看来,倒是白操心了。
沈雁水吃着零嘴,偶尔掀开车帘往外瞅瞅。
队伍出了城门,路便没有城里那么平整了,但到底是京城附近的官道,又是天子脚下,路面修得极好,再加上马车减震做得足,倒也没什么影响。
她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城墙,看着城外一望无际的田野,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青山,心情格外舒畅。
马车一路向西,越走越偏,人烟渐渐稀少,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山峦和郁郁葱葱的林木。
到了午时,队伍停下来中途的行宫休整了小半个时辰,用了些膳食,便又继续赶路。
沈雁水在马车里歪着睡了一觉,醒来时,只觉得空气似乎比方才清凉了许多。
她掀开车帘往外看,只见马车正行在山间,两旁古木参天,浓荫蔽日,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山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凉丝丝的,舒服极了。
“主子,再有一刻钟便到了。”春平在一旁道。
果然,没过多久,马车便停了下来。
外头传来内侍尖细的唱报声:“西山行宫已到,请各位贵人下车安置——”
沈雁水由春平扶着,正准备下车,车帘便被掀开了。
一只修长的手伸到她面前。
她抬头,便对上太子的眼睛。
崔彧站在车下,身上还穿着那身红色公服,略有些风尘仆仆,却依旧清贵逼人,“可有什么不适?”
声音清越低沉,十分好听。
沈雁水摇摇头,将手放进他掌心,“没有,妾身好着呢。”
他的手温暖干燥,稳稳地托着她的手,扶着她下了马车。
沈雁水站稳了,这才打量起眼前的行宫。
依山而建,层叠而上,红墙黄瓦掩映在苍翠之间,隐隐可见亭台楼阁错落有致。
山风拂面,带着松涛竹韵,清凉宜人,比皇城里至少低了好几度。
她不禁弯了弯嘴角,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
崔彧一直看着她,见她神色舒展,没有半点疲惫之态,心底的担忧也散了。
“走吧,先去安置。”他道。
张良媛这才上前来,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妾身见过殿下。”
崔彧“嗯”了一声,抬手示意她起身,便带着沈雁水往东宫所住的院落走去。
一路上,沈雁水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行宫里的路都是用青石铺就,两旁种满了各色花木,栀子花开得正好,香气袭人,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小小的湖泊,湖水清澈,倒映着青山绿树,几尾锦鲤在水中悠闲地游着。
湖边种着垂柳,柳丝拂水,随风摇曳。
再往前走,便是一处院落,院门敞着,可见里头花木扶疏,清幽雅致,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三个大字——澄心堂。
崔彧在院门前停下脚步,侧头看向她:“阿雁便与我一同住在澄心堂。”
沈雁水脚步一顿,微微睁大了眼。
一同住?
她下意识抬头看了看那匾额,又看了看太子,似乎想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妾身与殿下一同住?”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来之前她可没想过这个。
她还想着,到了行宫,还能把从前在闺中的手帕交件来一起说话一起玩儿呢,她在京中也是有几位旧时好友的,只是入了宫便再没见过。
她心里正转着这些念头,脸上的神情便不自觉地带了几分出来。
崔彧本在等她欢喜,却见她愣在那里,眼神飘忽犹豫的模样他微微眯了眯眼。
“阿雁不愿意?”声音淡淡,一如寻常
“哪有,”沈雁水瞬间坚定的摇头,朝着他笑道:“妾身巴不得呢~”
“妾身就想时时刻刻都能看见殿下,只怕殿下日日对着妾身这张脸,可别烦了妾身才好”
崔彧嘴角微微勾了勾,旋即转向王嬷嬷和春平,“将你们主子的东西都安置进去。”
沈雁水:呼~差点被太子给瞧出来了,幸好她反应快!
王嬷嬷忍着笑,躬身应是。
郑元德立刻会意,招手叫来小路子:“带王嬷嬷他们下去安置,仔细着些。”
小路子连忙应了,恭敬地引着王嬷嬷等人往里走。
崔彧又看向张良媛。
最后张良媛住在位置稍远一些的“揽秀轩”。
她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妾身告退,先行安置去了。”
待她走后,崔彧才带着沈雁水进了澄心堂。
澄心堂是个三进的院落,院子里种着几竿修竹,竹下是一丛丛的玉簪花,白花绿叶,清雅宜人。
后头还有一个小小的花园,种着各色花木,中间一座小小的凉亭,亭边是一汪清泉,泉水叮咚,清凉沁人。
沈雁水四处看了看,越看越喜欢。
这地方,可比东宫舒服多了。
两人在正堂坐下,春平上了茶,便退到一旁。
崔彧拿起茶盏,看向她,道:“今晚酉正,行宫有家宴,阿雁可想参加?”
沈雁水眼睛一亮:“家宴?有歌舞吗?”
自打入东宫,她每日的娱乐活动除了照顾那些花草果子,便是和太子晚上的深入交流了。
可如今怀了身孕,连这仅有的能愉悦身心的活动都不能深入交流了,只能浅尝辄止,数过家门而不入她这几日心里很是不得劲。
崔彧看着她一脸期待的模样,沉默了一瞬,没忍住笑了起来,抬手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