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彧抬脚刚下了肩舆, 坤宁宫殿门前的内侍见他来了,连忙躬身行礼,又有人快步进去通传。
皇后正坐在软榻上看册子, 见他进来, 便将账册递给身侧的范嬷嬷,朝他笑着道:“彧儿来了。”
崔彧上前行礼:“儿臣给母后请安。”
皇后笑着打量他两眼, 看着他额上的汗,“起来吧,外头热坏了吧?快坐下歇歇。”又忙让人打水来,给他净手净脸。
待都收拾妥帖,崔彧也觉舒服了一些。
一旁的晴姑姑便手脚麻利地给太子殿下上了茶,这才退到一旁。
皇后今日穿了身绛紫色四合如意云纹褙子,领口袖口缀着细细的金边,发髻上戴着一支赤金累丝嵌红宝石凤头步摇,衬得整个人雍容华贵, 气度端庄。
崔彧看了几眼母后的气色,眉心略展。
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吟吟地看向他:“先前你差了人来报信儿, 你宫里的那个沈承徽如今有了身孕?情况如何?”
崔彧眉眼不自觉的便柔和了一瞬,颔首:“是,今早太医诊出来的, 太医说她身子少有的康健,母后不必担忧。”
皇后闻言, 笑意不由更深了一些,心里稍松了口气。
彧儿成婚数年,此前膝下只得一子一女,她心里时常悬着, 生怕彧儿子嗣艰难。
没想到今年倒是接连传来喜讯,她心头悬了许久的石头,总算是落下了一些。
至于太子妃……
皇后眸光微敛。
不仅脑子不清醒,还妒忌成性!
如今剁了她的爪牙,想来也再难翻出什么浪来了。
她从前只觉得太子妃虽算不上多贤惠,至少面上瞧着还成个样子,这世间的女子,要与那么多女人共分一个夫君,心里有些妒忌也是难免。
只要她尽好太子妃应尽的职责,面上过得去,她也懒得计较。
可她对太子子嗣下手,这便是触了她的底线。
当初对孙昭训的孩子下手,念在是她初犯,只给了警告,却不想,她竟敢再次对楚良娣伸手。
既如此,也不必再留什么情面。
皇后想着,目光落在崔彧身上,忽然微微蹙了蹙眉。
“彧儿,”她放下茶盏,“璋儿是你的嫡长子,若由太子妃亲自教养,往后……怕是会被她教坏了脾性。”
崔彧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过些时日……璋儿就暂且养在母后膝下教养吧,就是要劳烦母后了。”
待璋儿三岁开蒙后,便能去上书房了。
皇后闻言便笑了,“母后倒是想璋儿想的紧,坤宁宫里这么多伺候的人,哪里累的着我?”
说着,她脸上的笑容微敛了敛,“不过……倒也不用太急,再过些日子再说不迟。”
太子妃本就胎相不稳,如今被剪了爪牙,心绪定然动荡,若此时再将璋儿从她身边抱走,她岂能不心生怨怼?万一伤及腹中骨肉,反倒不妥。
若非她肚子里还怀着太子的血脉,投鼠忌器,此次定不会只是简单地除了她身边得用的人便罢休!
崔彧抿了抿唇,微微颔首:“母后思虑周全。”
母子俩又说了会儿话。
皇后问起前些日子京兆府衙刚办完的那桩案子,崔彧一一答了。
随即又说起了北戎派了使臣前来之事,如今人已在路上,估摸着下个月便能抵京。
说着说着,便提起了过几日去西山行宫避暑的事。
皇后端起小厨房从东宫膳房学来的奶茶润了润喉:“此次前去行宫,你准备带谁一起?”
每年去西山行宫避暑,平康帝便会带不少后宫妃嫔,一同随行前去的皇子,自然也能带一两个后院女眷一同前往。
崔彧:“儿臣准备带沈承徽一同前去。”
皇后闻言一愣,随即微微蹙眉:“沈承徽?她不是才查出有孕?月份还浅,正该安心养胎才是。”
她看着崔彧,目光里多了几分思量:“可是她求着你带的?”
她对沈承徽印象还挺深,容貌出色,性子娇俏可人,还是个聪慧的。
年纪小,得了些宠爱,难免有些任性,她都能理解。
可彧儿……按理来说,可不是任由人胡来的性子,怎地还点名要带她前去?
崔彧面色如常:“回母后,此事并非沈承徽央着儿臣想去的,母后有所不知,她性子素来惫懒的很,平日里只在乎那两口吃的,旁的都不甚在意,在哪儿都能高高兴兴的。”
他顿了顿,“只是沈承徽素来有些巧思,总能做出些新鲜吃食来,儿臣苦夏,每到夏日便吃不下什么东西,她做的吃食,儿臣总能多用些。”
“从宫里到行宫,不过大半日的路程,又都是官道,颠不着她,太医也说,沈承徽身子强健,应当无碍。”
皇后听完,看着太子那张面色平静的脸,半晌没说话。
片刻后,她按了
按眉心,摆了摆手,有些无奈,“既如此,你带着便是。”
崔彧起身行礼:“多谢母后。”
“母后,儿臣还有一事,恳请母后应允。”
皇后抿了口奶茶,抬头看他:“何事?”
崔彧:“沈承徽如今有了身孕,平日里伺候儿臣也十分尽心,又素有孝心,儿臣想给她抬一抬位分。”
皇后:“…………”她的彧儿莫不是被人给掉包了?
她有些没好气的又抿了口茶,入口反应过来自己喝的正是那沈承徽做出的奶茶……
不由轻咳了一声,“若我没记错的话,前些日子不是才抬了位份?”
崔彧面色不变,“上回抬位分,是沈承徽给父皇献上了活页册和表格,有功自当赏。”
“她自己在后院里种棵桃树,便心心念念惦记着母后、外祖父和舅舅,特意让人多摘了一些让儿臣给外祖父送去。”
“再者,如今她为东宫延绵子嗣,亦有功劳,怎可混为一谈?”
皇后:“…………”她怎地不知,彧儿何时如此能说话了?
不过……若彧儿不曾说谎的话,那沈承徽的确是有心了。
能记着她不算什么,还能记着彧儿的外祖父和舅舅,便是真的对彧儿是真记挂在心上了。
虽只是一些吃食,不是什么珍稀的物件,但也正是这样,才更显真诚。
否则,若只想着刻意表现给太子和她看,也不会只送几颗桃子。
虽聪慧机灵,但瞧着却是个实心眼儿的。
“也罢,这事儿我知道了,回头便下懿旨。”
那沈良媛如今也是有了身孕在身,此时不升,待生下孩子也是要升的,倒不如顺了彧儿的心思,抬举抬举也无妨。
崔彧:“多谢母后,儿臣告退。”
皇后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忍不住摇了摇头,又没忍住笑了。
“年少慕艾,看来彧儿……这回是动了心了。”自彧儿成亲后,她瞧着自己儿子的模样,还以为不会有女子叫他动心了呢。
如今这般……倒也不错,若能得一真心人,也是难得的幸事。
不然,若都是太子妃那样的,日子还要不要过了?
简直看着就闹心。
范嬷嬷在一旁笑着接话:“可不是,殿下面上看起来与寻常一样,但奴婢方才仔细瞧着,娘娘您同意时,殿下眼角眉梢都带着一丝笑意呢。”
晴姑姑也满脸笑意的道:“能让殿下亲自来求,那沈良媛也是个有福气的,定然能平平安安诞下小皇孙。”
皇后笑了笑,没再多言。
“咳咳!”
“娘娘怎地又咳嗽起来了?”一旁的范嬷嬷微拧着眉心,便连忙吩咐道:“去传太医来。”前些日子明明已渐渐好转了一些……
晴姑姑连忙应下,立刻便差人去请。
皇后抿了口清茶,将喉中那股干涩不适之感压了下去,“无碍,都是老毛病了。”自端阳节后,她的身子的确比以往要好上一些。
因身子不适,前两年去西山行宫避暑她都未去,这次倒是可以去走走。
也许久不曾看见父亲和阿弟了……
不到一个时辰,皇后的懿旨便到了莲心苑。
沈雁水整个人都是懵的,其他人也好不到哪里去,好在有王嬷嬷在,立刻便领着宫人在正厅内设好了香案。
随即又忙在主子耳旁附耳几句。
沈雁水颔首,压下心底的惊讶,在香案前恭敬跪定,身后乌压压跪了一片宫人。
前来宣读皇后娘娘懿旨的宫正司赵嬷嬷。
只见其面容端肃,上前一步,展开手中懿旨,声音清晰沉稳:“皇后娘娘懿旨——东宫侍妾沈氏,柔嘉成性,淑慎持躬,孝心可嘉,深慰本宫与太子之心,今仰承中宫慈谕,特册为正五品良媛,尔其益修妇德,谨奉殿下,毋负隆恩,钦此——”
随着赵嬷嬷话音落下,侍立一旁的郑公公满面笑容地微微颔首,他身后,两名训练有素的太监上前一步,手中所捧的朱漆托盘上,赫然是一袭正五品良媛规制的钿钗礼衣。
另一托盘上则盛放着与之相配的花树冠、钗钿以及代表身份的银印青绶,在金色的阳光下泛着明亮的光泽。
沈雁水抬头瞟了一眼,差点被闪瞎了眼,没有再多看,依礼三拜,“妾身沈氏,叩谢皇后娘娘天恩,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说罢,她恭敬地接过那卷沉甸甸的懿旨,与那枚象征身份银印。
赵嬷嬷将懿旨交付后,神色缓和,含笑道:“良媛小主,按制,您需于受册后,择时前往拜谢太子殿下恩典,皇后娘娘另赐下妆缎、珠钗等物,稍后便由宫人送来。”
郑公公此时方适时含笑插言,白胖肉乎的脸上满是笑容,语调恭敬:“奴才贺喜良媛小主,殿下特命奴才前来观礼,并嘱咐小主,安心受册,不必急着谢恩。”
太子殿下估摸着等会儿就要来了,自然不急着特
意更衣去给太子殿下谢恩。
再说了,外头这么大的日头,沈良媛如今又还怀着身孕,若衣冠整齐去一趟前殿,不够折腾的。
依着太子殿下对沈良媛的宠爱,哪里舍得让沈良媛受这个罪?
沈雁水眉眼带笑:“是,妾身谢过太子殿下。”
虽然挺突然的,但是……她又升职了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