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那眼神里带着隐隐的威胁。
但却依旧含着近乎懵懂的天真,他习惯了站在神的维度上思考问题,可他显然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威胁什么。
好在,他不懂的,傅寒灯都懂。
他有时候会感觉兰摧玉像某种小动物,威力无双,看上去凶得要命,还会极其不讲道理,可骨子里却始终会被很多陌生的情绪轻易影响。
时间好像拉长了他的感官,却并未教会他如何把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分门别类。
于是所有的不安、迟疑、心软、舍不得,最后都会粗暴地揉成一团,变成一句:“本尊不许。”
傅寒灯伸出手,兰摧玉便听话地把并蒂灯推给了他一盏。
傅寒灯又有点想笑,心里还有点酸酸的怜,站在他的角度去看,有时候会想兰摧玉这些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他明明拥有无上地位,却直的像是一根筋,笨笨呆呆的,若是当真有人算计他怎么办?全靠一力降十会么?
他拥有无上位格,能够看穿万年因果,随手拂杀半步羽化,剑阵可破天缺雾瘴,甚至连魔主的权柄都能随意拨动……可就是这样的人,此刻坐在他的面前,揽着两盏蓝幽幽的灯,做尽了欢喜之事,却依旧不知道自己其实是在欢喜。
他护灯,是因为傅寒灯说不能灭。
他威胁傅寒灯没人会在真正的永恒之中谈论永恒,是因为他根本不信……
世上会有永恒不变。
他不知道傅寒灯到底想表达什么,但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若要将傅寒灯的爱彻底当真,就要把他放在有限的时间之中去衡量。
所以,他只许傅寒灯活两千年。
再多就不许了。
因为再多,傅寒灯就可能会变。
“……兰摧玉。”傅寒灯的声音变得更轻了,他学着兰摧玉的动作,护着那盏并蒂灯,两人均微微伏在桌子上,朝对方看。
“在我活着的所有时间里,我都不会背叛你。”
他伸出手去,轻轻拨弄了一下兰摧玉的手指,兰摧玉也用手指拨了一下他的手指,傅寒灯又拨了他一下,兰摧玉再次回拨了他一下。
与此同时,殷执虞的五感正如一张无形巨网,自魔宫向外层层铺开。
魔域本就是他的权柄所在,在这里,每一寸土,每一株植被,每一缕风,都是他身上延伸出去的感官……从他闭上眼睛感知魔域的那一刻,土地便会记住每一个踏过它的人,风也会记住每一个穿过它的人,连各城中的阵纹,都为替他记下每一道仓皇逃窜的气息。
他不必专门去搜寻什么,整座魔域都会为他睁开眼睛。
当这辆尸鬼族的马车落入他的感官之时,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察觉什么,只是在脑中闪过了一个极快的念头,魔域何时来了如此幼稚的小道侣……
可当他的感知继续向前铺开时,在那无数道紧张、慌乱、怒斥、请罪、奔逃的气息之中,那一小点过分安稳的画面,忽然显得格外不合时宜。
也不能说是不合时宜……
而是,尸鬼族接亲的马车上,为什么坐得不是尸鬼族人?
他的感官倏地倒卷,重新落回那马车上。
他发现自己看不清那两人的脸。
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却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这绝非普通位格的人可以做到的事情。
于是,他便缓缓睁开眼睛,轻轻笑了起来:“聪明反被聪明误啊。”
这厢,傅寒灯还在来回与他互相拨着手指,道:“等再过最后一个传送阵,我们就可以回到天缺了,不知道那边人现在多不多……你说,我是不是应该学一下易容什么的?”
“可以。”兰摧玉的心思没他那么多,“在高位格面前,你的障眼法基本没用,但易容应该有用,我以前还学过呢。”
他最近想起来的事情好像越来越多了,傅寒灯忍不住好奇:“你还学过这个?”
“嗯。”兰摧玉道:“学易容,若是哪天杀了不该杀的人,就可以易容跑掉了。”
“……”傅寒灯忽然想到了断石岭的那个洞府,桌子上的种种字迹,道:“古修士时期,真不容易啊。”
“你现在也没容易啊。”
“……”傅寒灯只好道:“大家都不容易。”
他的神识忽然扫到外面的什么,笑道:“马上出去了,我们再换个法器吧。”
这次是一个不知道谁的木鸢,应该也是被魔风卷过来的,这会儿正斜斜地歪倒在一座小山坡上。
傅寒灯先跃了下去,后方的兰摧玉又看了看那两盏并蒂灯,临走之前重新施了个小法术,让它继续保持不灭。
殷执虞的身形踏空而来的时候,刚好便见到他后一步从马车上跳下来,傅寒灯已经将木鸢扶正,见状伸出手去将他接在了怀里。
殷执虞的脚步微微停下,瞳孔微不可查地眯了一下。
有一瞬间,他怀疑自己看错了。
若非这世上绝不可能有人能再长着那张脸,他绝对会以为,对方是哪个仙门娇养出来的小公子,一时眼瞎跟着一个穷散修私奔,才会落得要到处捡飞行法器用的程度。
兰摧玉落在对方怀里之后,还顺手环住了那散修的脖子,散修便直接抱着他,放上了木鸢。两人一起坐上去的时候,他还又从手里掏出了一个炸得酥脆的糖糕,朝着兰摧玉手里递了过去。
兰摧玉没怎么多想地直接咬了一口。
殷执虞的眼神里浮出一抹困惑。
眼看对方准备驱动木鸢离开,他才终于露出身形,傅寒灯的神识一下子扫到他,下意识便警惕了起来——
一个看不透修为的家伙。
兰摧玉也朝这边瞧了一眼,殷执虞微顿了顿,负在身后的手指轻轻转了一下软毫画笔,两人一时静静对视了起来。
谁也没有肆无忌惮打量对方的意思,可却好像都在试图从对方身上找到什么熟悉的东西。
“敢问阁下。”傅寒灯开口,道:“可是有什么事?”
从兰摧玉身上,他习惯了看到看不透修为的人绝不擅自揣测,能有多远就离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