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谁……”傅寒灯以共契传声,声音低哑。
兰摧玉道:“不记得,但他手中是用来镇界的山川印,所执应该是界域权柄。”
界域,界域权柄……今日,所有人,都在阻止他,带走兰摧玉…………
“你便是傅寒灯。”一柄金刀遥指向他,成全之道:“本座原还想按沉沙城的规矩,给你一个现身说话的机会。可你一出手,便当众斩我镇城元婴,坏我城规,乱我沉沙!”
“你若还有半分良知,就该立刻交出祖师之剑,束手就缚,莫再累及满城无辜散修。如此,本座或可保你一命。”
“你这小崽子,下手倒是阴狠。”鬼手真君冷笑道:“连天缺都少见这样的手段……如今羽化法相压顶,四面皆已合围,你还真当自己走得掉?!”
“我看这小子是被那羽化吓傻了……”梅花娘也微微上前一步,声音依旧妖娆,“何必要闹到这个地步呢?你乖乖把剑交出来,姐姐或许还能帮忙给你留个全尸……”
“跟他费那么多话干什么?!”最后来的那个元婴修士是个胖子,他直接甩出一道锁链,猛地缠上了傅寒灯手里的剑,道:“谁拿到就是谁的!”
却在使力的时候,脸色微微一变——
扯不动。
无论他如何用力,那柄剑就像是长在了傅寒灯的掌心里,纹丝不动。
傅寒灯脑子里还留着那枚山川印,神色有些怔愣地看向那条缠在剑身的锁链。
在那一瞬间,他好像看到了被缠住的兰摧玉。
……天下之大,蝼蚁之多,杀不完,除不尽。
他们就像蝗虫一样,缠着兰摧玉……
兰摧玉明明已经选择他了。
他们都已经结契了……
本来,他想着,待会带他去放河灯的……
他想很久了,跟他结契,看花灯,放河灯,他还想带他去抽愿签……兰摧玉什么都不懂,一定会答应他的……
说不定还会一脸理所当然地问他,为什么河灯要两个人一起放,为什么愿签抽出来还要挂在树上,为什么非要等到七夕才做这些事呢?
他的唇角忽然很轻地弯了一下。
本来……会是这样的……
他缓缓看向了那胖修士。
成全之忽然目光一凝,道:“他要入魔!快动手——”
锁链猛地被反拽了过去,胖修士只感觉那张沾了血的面孔越来越近,明明他还带着被羽化威压震出来的伤,明明此刻围在他身边还有四面八方的杀意……可那双眼睛,却静极了。
他心头陡然一凛,条件反射便要提剑,准备就近取傅寒灯的性命,可剑才刚抬起——
砰!
整个人被重重掼在了地上!
地面轰然裂开,一只手随之遮住了他的眼睛,下一瞬,颅骨传来的重压便令他眼球爆了出来,头骨当场爆碎。
太快了。
其余人几乎没反应过来。
明明同为元婴境,傅寒灯杀他,却像是在杀一只鸡。
“傅寒灯……”兰摧玉催动共契,“你识海出执了!”
他下意识便要自剑中脱身,却忽然感觉共契一紧,傅寒灯,竟然把他封住了。
他在剑中抬头,只看到了傅寒灯毫无情绪波动的下颌,与格外平静的侧脸。
“一起上——!”
外面厉喝声同时炸开。
天空人潮如黑雨般朝下压落。有人甚至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便已被裹进了这场突然爆开的混战之中。
而傅寒灯的身影,很快便被人潮淹没了。
……
即便谢观澜和偃珩动用了所有的手段,赶到沉沙城的时候,也已经是五日之后了。
沉沙城尸横遍野。
城中到处都是倾塌的屋舍、碎裂的牌匾、尚未洗净的暗红血迹,风一吹过,满城都是血腥味与焦糊味混在一起的气息。街边还有未来得及收殓的尸首。
而西城门外,更是几乎已经看不出原样。
那一片大地像是被人生生翻过一遍,城墙塌了大半,护城大阵的残光还在地脉之中一闪一灭,地上有被金刀硬生生劈开的深沟,有梅花刃潮绞出来的千疮百孔,有鬼气侵蚀后留下的漆黑死痕,也有大片扭曲塌陷的空间裂隙,直到今日都未曾彻底合拢。
可这边痕迹之上,还压着一道无比鲜明,也最叫人无法忽视的剑意。
偃珩与谢观澜立在空中,一时都没有出声。
这片残地之上还留着元婴修士交手之后的余威,碎裂的法器、断开的锁链、干瘪的花瓣……所有一切都在说明,那一夜的沉沙城,究竟乱到了什么地步。
“当年他执剑的时候,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偃珩开口,谢观澜冷道:“我早说过,他压不住这场因果。”
他开启观象之目,试图从中分辨出傅寒灯的血迹,以施术追踪。可很快,他便发现,整个沉沙城中,傅寒灯没有留下一滴血。
谢观澜脸色冷厉了起来,他拧身入了沉沙城,道:“傅寒灯人呢?!”
沉沙城中,所有人都纷纷朝他看了过来,这些人面色苍白,可神色之间却带着几分麻木,仿佛这句话已经听过了无数次。
有人指了指某个方向,道:“他往西边去了,看上去,像是进了天缺。”
谢观澜瞳孔睁大:“天缺?!”
“我算是最早赶过来的吧……”旁边正在帮忙的修士道:“听说当时赶到的总共八个元婴,他杀了三个,其余全部重伤……再后来,大家就不敢拦他了,只能放他走。”
“八个都没拦住他?!”谢观澜忍不住道:“一群没用的废物。”
“他手里拿的可是祖师的那把剑……”有人至今还心有余悸:“沉沙城主都被他斩断了双腿,枯竹老人更是当场折了,鬼手真君也死在了他手里,梅花娘跌了一境,被削去了半颗脑袋,金丹试图群起攻之,可却近身即死,哪怕是后来新赶来的元婴与他交手,也没讨到什么好处……”
谢观澜根本不在乎这些:“那他身边那人呢?!”
众人互相对视了一眼,有人犹豫:“你是说……万道祖师?”
“他从头到尾就没有露过面……”
谁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甚至,如今所有人都在怀疑,天榜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万道祖师,真的在下界么?
接下来几日,谢观澜与偃珩一路循着西方而去,或许是看到他们动了,三大派竟然也同时跟了上来,都妄想从这一路找到傅寒灯的消息。
路上有很多人从那边折返,显然也是循着这条消息找来的,只是都无功而返。
七日之后,他们来到了重重迷雾之外。
偃珩眼底掠过一抹复杂,道:“他是疯了么?在外面守不住的东西,在里面,便能守住了?”
“老东西。”谢观澜直截了当地道:“我准备进去,你要不要一起?”
“你的观象之目,在里面更不好用了。”
天缺乃当年殷执虞为了执掌魔域权柄,强行撕开的三界裂隙。最是藏污纳垢,绝险无比,因为靠近魔域,除了实在在九州混不下去的亡命徒,和胆大心细想求机缘的散修,几乎没人会主动踏入那里。
也因为天机错乱,界域倾覆,山河倒悬,里面甚至还养着许多上古凶物,和一些被乱流卷进去的古神残骸,即便是羽化仙人,想要进去,也多会先掂量一番,毕竟真进了里面,很多权柄都会受到不同程度的压制。
谢观澜的观象之目,在里面自然也不会好使。
“我们和三大派一起。”谢观澜道:“即刻发布追踪令,召集各方元婴以上大修,合力把他翻出来!”
偃珩也有这个打算,如今天榜已经动了,傅寒灯躲入天缺,极有可能落在殷执虞手里。
若叫他拿了兰摧玉……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魔域,悬满画作的室内。
四壁无窗,只有高处一盏长明幽火,映得满屋画卷都泛着冷光。那些画自梁间垂下,层层叠叠,铺得几乎看不见墙。画上多是裂开的天幕、倒悬的山河、奔涌不息的黑潮、被吞了一半却始终没能真正合拢的界隙,有些墨色浓重,像是刚从深渊里捞出来的一块夜,有些却淡得近乎透明,只用寥寥几笔,勾出一座反折的山、一条逆流的河。
最深处,一人正立于长案之前。
他一身黑衣,墨发如瀑,发间却斜斜束着一截极细的赤色坠饰,像是谁从夜里拈出一点火,随手别进了发里。那一点红在满室沉墨里醒目至极,衬得他整个人都越发冷寂。
他垂着眼,手中执笔,笔尖蘸的是极浓的墨。
案上那幅画,画的依旧是本该属于他的天缺。
裂开的三界界隙横贯整张纸,群山倒悬,河流逆行,他画得极稳,极认真,他描摹了无数次的天缺,三万年都未曾完全收回的权柄……他的天缺本该吞掉狂沙,吞下巨树,吞下那早该属于他天剑峰……
这些轮廓,仿佛早已嵌入他骨血之中千万年。
可就在笔锋将尽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
画上那座倒悬的山,山脊处原本只是一道再普通不过的折线,沾了半点未干的墨,却不知为何,竟慢慢透出几分过于锋利的意味。像鼻梁。也像眉骨。
他静静看着,竟然没有立刻改掉。
于是那道山势便愈发像了。
再往下,本该是乱流回卷的河道,顺着纸面微微一折,竟像唇线。远处本该被黑雾吞掉的空白,空出来的一隅,竟恰恰好,像极了一截下颌。
满室寂静。
唯有灯火轻轻一晃,映着那些悬着的画作,也都跟着颤了一下。
仔细去看,所有的画中,分明每一副都在画属于他自己的权柄,可那起伏的山势之间,要么有一抹不该存在的背影,要么压着一只握剑的手,有些裂隙尽头,甚至只剩下一道模糊而冷的侧脸,像是有人立在那里,隔着重重倒悬山河,朝画外看过一眼。
近看是山,远看,每处风景却都是人。
他凝望着此时的画作,忽然拂袖,将最后一副也挂上了屋梁。
外面所有人拼尽全力也无法画出他的脸,而他,却在日复一日的描摹之中,将那个人从山河裂隙之中一次又一次地逼了出来。
兰摧玉……若不是他,自己早已收回了所有权柄,整个魔域,天缺,皆是他的囊中之物!
就在走出画室之时,他的识海忽然好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神识倏地展开,灵台之上,整个魔域上空也在瞬间被巨大的榜影覆盖。
当所有字迹映入眼底,他的瞳孔,微不可察地亮了一下。
唇角也缓缓扯开了一抹极深的笑意:
“……所以,你当年一剑问天,是失败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