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或许是因为曾经无敌,兰摧玉看上去并不太擅长思考。
……或者说不太喜欢思考。
傅寒灯陪他吃饭的时候心事重重,可反观他,倒是一副没什么心肝的样子。
天色逐渐完全暗了下去,城中长街果然很快亮起了花灯,兰摧玉的神识扫出去,意外的发现今日街上绝大部分都是男女结伴出行,一些较高的楼台屋脊上,也有人倚在一处,在只有彼此的夜色之中说着悄悄话。
外面的热闹穿过窗扇传入屋子里,傅寒灯安安静静地烤着肉,看上去越来越沉默。
楼下河畔灯火如织,有人并肩放河灯,低声许诺;有人十指相扣,将写了字的红绸一并系在灯尾;还有人额心相抵,灵息轻轻一缠,竟当着满城灯火,直接结起了同心契。
兰摧玉还在朝嘴里塞肉,神识望着外面喷火的杂技、玩障眼法的修士、飞在天空撒花的神女、围在摊前猜灯谜的年轻面孔,还有中央大街敲鼓击锣,穿得五彩缤纷,载歌载舞的人群。
刚想说这里还沉沙城果然热闹非凡……
他们屋顶上便轻轻落下了两个人。
兰摧玉仰起脸,听到男子压低的声音,道:“你去年不是说了么,若我今年还敢来找你,便陪我一起放河灯。”
旁边的女子像是恼了,轻轻踢了他一下:“谁让你当时拖到最后才开口?我还以为你又要装傻。”
男子立刻赔笑,道:“那今年我不是来了么?”
“来了又如何?”
“来了……”那男子顿了顿,声音忽然更低了,竟带上了几分紧张,“来了便想问问你,那盏灯若是一直漂到城外都不灭,你还愿不愿意……同我结契?”
女子一下安静了。
隔了好几息,才闷声道:“你就准备这样跟我求契啊。”
男子似乎有些忍俊不禁,脚步无意识在屋脊上挪动了两下,呐呐道:“那,那你就是答应了?”
“……还没呢。”女子强撑着嘴硬,“先去看灯,再放河灯,若我看得高兴……再考虑要不要答应。”
“好,好。”男子立刻应下,“我今晚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两人说到这里,气息便又挨近了几分。风声里隐隐传来衣料摩挲的轻响,像是终于牵上了手,又像是额头轻轻抵在了一处,亦或者……
兰摧玉当即就要朝窗外翻。
傅寒灯眼疾手快地将他抓住:“你去哪?”
他们屋里有防窥阵,那两个修士又都是筑基,估摸以为此处无人,才会落在这里。
兰摧玉指了指上面,道:“看他们在干嘛。”
“……”傅寒灯不得不把他拉了回来,语气无奈:“你说他们在干嘛。”
他们神识比两人高,其实一掠就能知道,但那动静实在让人不好意思真的往那边看。兰摧玉自然也不是看不到,他只是忽然觉得烤肉好像吃多了,有点热……虽然他也不理解自己只是想出去,为什么还要找这么个借口。
他微微板着脸,傅寒灯看了看他的表情,听着上方有些亲密的耳语,道:“那,我们也出去走走?”
兰摧玉先一步走了出去,傅寒灯一边跟上,一边将帕子递过去,让他擦了擦嘴。
兰摧玉擦完嘴,把帕子丢回来,视线又一次扫过了一双牵在一起的双手,重新落在主人身上,才发现那是两个擦肩而过的男子。
旁边还有手牵手的的一对女修,姿态亲密,附耳低语,偶尔低笑出声,四目相对,似有万分缱绻藏在其中。
修士之间的同心契本就不太拘泥男女。
兰摧玉的目光又落在了一对男女道侣身上,只觉得今日这满街成双成对的人,似乎都格外甜蜜与缱绻。
即便是一些三五成群出来的,也都在尝试与其他人示好,或满含羡慕,似乎也在想尽快融入此刻的环境之中。
搞得他站在这里,好像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兰摧玉偏头去看落后了几步的傅寒灯,嘴唇微微抿了抿。
意识到他正在酝酿火气,傅寒灯紧走了两步上前来,道:“……他们真坏!”
兰摧玉:“?”
没来得及升腾的火气化为疑惑,傅寒灯已经趁机拉起他的手,低声道:“那些把我名字传得到处都是的人……你说,我们接下来还能好好生活么?”
兰摧玉这才意识到,他说的是那些在找自己的人。
他看着傅寒灯有些担忧,又有些凝重的表情,慢慢道:“我们现在不就在好好生活么?”
“……我本来还想找个落脚地的。”傅寒灯扯着他往前走,继续严肃道:“但我总觉得,这里只怕也呆不长久。”
“这里一没灵气二没宝物,有什么好呆的?”兰摧玉似乎明白他为何一直心事重重了,他道:“你若是想过安生日子,我们随便找个大门派住进去呢?这样你就可以好好修炼了。”
傅寒灯脸色忽然有点阴郁。
他垂眸,轻轻捏了一下兰摧玉的掌心,兰摧玉低头看两人牵起来的手,又看了看周围的其他人,后知后觉发现哪里不对,下意识想将手抽回来。
傅寒灯没有松手,道:“不管我们投靠任何门派,他们只要知道了你现在的情况,都一定会逼我把你交出去。”
他是散修,知道什么叫人性。
当年去散修盟的路上,有人可以因为几块灵石便置他于死地,更何况是兰摧玉这样的绝世珍宝。
如果兰摧玉不需要寄身于剑就好了……
可,他若不需要寄身于剑,自己大约也跟旁人一样,这辈子都不会与他相遇。
兰摧玉想了一阵。
倒不是他对自己不自信,主要是,即便他可以命令所有人不许伤害傅寒灯,可也挡不住自己曾经坐过问天台……想要得到自己的人,不一定是为了剑,换句话说,他们不一定每个人都听自己的话。
即便不敢伤自己,可傅寒灯,他们没理由不动。
一百六十二岁结婴,这在仙界已经可以说是顶尖的天赋了。
可,毕竟也只是元婴……
“傅寒灯。”兰摧玉开口,偏头道:“你是混沌灵根,后面的修炼,会越来越顺利的。”
他们不知不觉也来到了那渡仙河畔,不远处已经挤了很多放花灯的人,唯有这一小块,或许因为有颗巨柳挡着,勉强还算安静。
渡仙河上飘着各色花灯,一盏接一盏,整条河像是被倒进了无数细碎的星火。放灯的人影、笑语、许愿的声音、还有河灯顺流而下带起的隐约水响,连绵成片。
傅寒灯像是终于找到了机会,道:“我们结契吧。”
他看着兰摧玉被树影遮住的脸,道:“我的修炼会越来越顺利,我有能力护住你,不管任何人来抢,我都不会放手……兰摧玉,我们结契吧。”
兰摧玉一时没有说话。
傅寒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这边没有灯,但他们都不需要灯,就可以看清彼此的表情。
“我的意思是。”兰摧玉道:“你日后的修炼会越来越顺利,我们早晚都会结契,不用急于这一时。”
傅寒灯浑身微微一凉。
他想着今日沉沙城中的那些流言,手指一点点攥紧,道:“现在,九洲有无数人都在找你……你确实可以,挑一个比我更好的执剑人。”
“我是想告诉你。”兰摧玉的语气很认真:“现在所有人都在找我,而你现在只有元婴……”
“可我是混沌灵根!”傅寒灯打断了他,像是被刺到了极为脆弱的地方,嘴唇都在微微发抖,道:“我才一百六十二岁,早晚,早晚有一天,我会赶上他们所有人……我会的……”
他看着兰摧玉的眼睛,牙齿也在发出咯咯的碰撞声,语气却在努力坚定:“我会赶上他们的。”
昏暗的光线中,他的眼睛忽然变得格外的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上面压得太满,几乎下一刻就要溢出来。
他现在确实只有元婴,可神游还要几年?通玄又要几年?登虚还要多少年?!
所有人都在找他,所有人。
结婴的动静太大了,即便他躲得足够远,却也不过二十多日,那些人便追了上来。
接下来还能去哪呢?
他甚至不知道,离开沉沙城之后,自己还能带他去什么地方。
他下意识上前一步,呼吸急促:“兰摧玉……”
“若是不结本命契。”兰摧玉也直视他的眼睛,道:“一旦有高阶大修来找你,你只需要把我交出去,可一旦结了本命契,他们想要我,就只能杀了你。”
“那就让他们杀了我。”傅寒灯又一次上前,眼睛比刚才还要亮上几分:“你说过的,我应该用生命去守护你,我愿意用生命去守护你,若我无能,便死在他们手下……不要给我把你交出去的机会,我不想……我宁肯,堂堂正正死在你面前。”
兰摧玉少见地,轻轻朝后退了一步。
他知道傅寒灯说的没错,捡到宝物的人,最后为了宝物而死,只能是因为无能。
可……
傅寒灯看他的眼神,不是在看一把剑。
他手指磨蹭着袖口,微微抬了抬下巴,道:“你……你若是死了,我还去哪里找这么年轻的元婴境……”
傅寒灯怔了一下,脚下第三次上前,兰摧玉不自觉地后退,却忽然前脚绊到了后脚,被他伸手扶住了腰。
这一搂之下,两人忽然离得极近。
傅寒灯顺势将他拥在了怀里,仿佛要将他完全揉入体内一般,嗓音沙哑:“我发誓,我不会死,我有你在……我的剑会越来越快……谁来,我便杀谁,我什么都不怕……偃珩,谢观澜,殷执虞……羽化剑仙,三大剑派……我都不怕……“
他将下颌压在兰摧玉的脖颈间,用力地呼吸,喉头艰难地滚动了几下,才再次道:“跟我结契,兰摧玉。”
他说:“求你,跟我结契。”
他迫不及待,要跟他彻底绑定在一起。
死也好,活也罢,哪怕往后十年,百年,千年……都再也无法回去小院,无法再像之前那样,泡脚、吃饭、刻木头……都不重要了。
他要兰摧玉,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知道,他要兰摧玉。
不允许任何人,把他带走。
“兰摧玉。”他似乎在哽咽:“求你。”
颈间有什么东西滚烫。
兰摧玉不自觉地缩了一下脖子。
手指却轻轻抬起来,抚上了他的长发:
“好。”
器灵与人结契,与道侣同心契差不多,远远没有那么多的麻烦,无非就是灵台共系,识海相连,甚至也有一些高阶器灵强行认主,或者高阶修士强行认器的情况。
还是那颗巨柳下,兰摧玉看着他的小金丹……哦,现在该是小元婴了。
本尊真是太抢手了……他忍不住想着,又伸出手,抚了抚他的脸颊。
傅寒灯已经迫不及待地,将额头抵上了他的。
周围很多人都在结同心契,同样的额心相抵,同样的灵息相缠,没有任何人特别注意到他们。
但就在两人神识接触的一瞬间。
璇玑山上,刚刚从外面走回来的沈知机忽然一顿,他的目光朝着璇玑山顶上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