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寒灯轻轻躺在了他身边。
魔幻境之中刀兵之声重新浮现于脑海,可身侧那一团温热,却像是终于将他从那团乱象之中拉了出来。
兰摧玉……选的人是他。
兰摧玉吻他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思索着,身体却逐渐越来越放松。
元婴落成,他的神识增长到了将近百里,经脉之中是浩瀚的灵力,这一刻,他终于有种勉强可以护住身边人的感觉了。
但这一觉却并未能睡太久。
毫不知情的金岫门是第一波来到断石岭的人,方仲严带了厚礼,由郑守拙上前一步,远远拱手道:“在此结婴的前辈,金岫门备了厚礼,特来恭贺前辈结婴成功。
“我等并无窥探之意,只是结婴异象照彻百里,实在叫人心生敬意,我等斗胆想来结个善缘。”
“若前辈不愿见客,我等便将贺礼放在此处,这便退下,绝不多留。”
他顿了顿,又将姿态放低了半分,道:“金岫门在苍梧洲尚有几分薄面,前辈若日后有意在此落脚,或有需要我等行个方便之处,也尽可吩咐。”
他保持着拱手的姿势,静静等了几息。
傅寒灯缓缓从床上睁开了眼睛,偏头看向身畔的兰摧玉,似乎还在睡,全然没有被外面的声响惊扰半分。
他果然不太喜欢经常开着神识。
他坐起身,身影已经瞬间遁出洞府,嗓音冷淡:“几个月前,你们有位金丹长老便是死在此处。”
方仲严微微凝重,郑守拙却是怔了一下,道:“竟然还有这层旧账,倒是我等来得冒昧了。”
他立即更加恭谨:“门中出了这等不知死活的东西,叫前辈见笑了,既然是他冒犯在先,自然是死有余辜,金岫门上下绝无二话。”
“我等今日前来,也只是想跟前辈道贺,若前辈不弃,我等愿意再加厚礼,权当给前辈赔不是了。”
傅寒灯站在洞府处,微微抬眸,神识扫过外面一干人的面孔,他自然看得出来这里面是有元婴的,而这位金丹圆满,比上次来的那个更加圆滑,金丹也结得更好。
法相之事是不可能瞒得住的,如今这些人并未见过兰摧玉,他也没必要与人结仇。
神念一动,人已经直接在废矿之上现身,挥手将玄砂印丢了回去,郑守拙接在手中,听他道:“既然你金岫门有心结善缘,那前番之事便到此为止。”
“贺礼便做赔礼留下,我也无意与苍梧诸派过多牵扯,若无其他事,便都退了吧。”
方仲严神色间掠过一抹惊讶。
他初见那道法相之时,只觉得冷酷威严至极,好似连劫雷都给压退了几分,猜测这修士怕是个极不好说话的。可如今真见了面,却还是第一次见到,结婴修士竟不借势多要好处,轻轻揭过旧账不说,连拿走的法宝都退了回来。
他越过郑守拙走了上来,道:“道友行事有度,倒叫方某心生敬意,实不相瞒,我等来时,其实也存了几分试探之意。先前那桩旧账摆在那里,谁都怕道友结婴之后,顺手来与我金岫门算上一笔。”
“……”郑守拙忍不住瞪他一眼,像是希望他能马上闭嘴。
方仲严却像没看见一般,只继续道:“可如今见了面,方某才知道,是我们小人之心了。”
“我乃金岫门掌门方仲严,忝居元婴之列。若来日道友有意,我们再正式认识一番。”
他递出了一枚留有神识印记的传讯名帖,傅寒灯也有些意外,未料这掌门竟然如此爽利。
他拂袖收了,也有礼道:“在下傅寒灯。”
这个名字一出,方仲严和郑守拙都怔了一下,还是郑守拙道:“敢问阁下,可是跟量天阁与遗匠盟有什么仇怨?”
傅寒灯这段时间一直闭关修炼,尽管并不知道外面的具体传闻,但也清楚谢观澜和偃珩不会善罢甘休,他略凝重地点了点头,体内灵息却已经无声涌起。
若这两人突然变脸,他必不会心慈手软。
“傅兄这段时间正值紧要关头,只怕有所不知。”方仲严竟然直接改了口,道:“我们近日在苍梧洲,发现有量天阁弟子暗中打探你的下落,此处虽然隐蔽,可这结婴异象毕竟藏不住,傅兄若是惹了那些大门派,还是尽早离开此处为好。”
郑守拙也跟着点头。
两人将那礼递过来,傅寒灯这才发现,那竟是一盒子灵光闪闪的上品灵石。
金岫门,是开矿的……?
从废矿离开之时,方仲严忍不住好奇:“你说,这位傅兄弟,是怎么惹了那两大派?”
郑守拙摇了摇头,道:“但他都躲到断石岭来了,只怕遇到的不是什么小事。”
兰摧玉醒来的时候,傅寒灯和傀儡一起已经在收拾东西了。床头放着一个硬邦邦的盒子,兰摧玉伸手戳了戳,嗓音闷闷:“什么东西。”
傅寒灯一直留意他这边的动静,听到声音便笑,道:“打开看看。”
兰摧玉又戳了戳,神色困困恹恹的,显然是没什么动力打开。
傅寒灯只好隔空给他开了盒子。
兰摧玉一怔,下一瞬,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直直看着里面布灵布灵的东西,喃喃道:“哪里来的?”
“有个门派过来跟我交好。”傅寒灯正在挑着书架上的书,挨个往灵府里面塞,道:“若早知道修为高了还有这样好的事情,我便早些加紧修炼了。”
兰摧玉已经直接倒出来,一枚一枚地数了起来,很快,他便惊喜地道:“五,五十枚,傅寒灯!五十枚!!上品灵石!!!”
傅寒灯忍俊不禁,兰摧玉已经抓着那灵石跳下床,道:“哪个门派,这么有钱,这么懂礼数……都够我们换个更好的炼丹炉了!!!”
傅寒灯已经走过来,迎面勾着他的腰重新放回床上,用帕子擦了擦他沾了灰尘的脚掌,一抬眼,就发现兰摧玉已经重新扑入了那堆灵石中间,还在用力吸气:“傅寒灯,傅寒灯你要再努力一点,赚更多的灵石,以后我们就再也不愁钱花了……”
“好。”傅寒灯思索着,悄悄看了一眼兰摧玉,眸色暗了暗,道:“九州边界有一座城,名沉沙……马上要过七夕节了,我想带你去看花灯。”
“七夕节?”兰摧玉一边拨弄着那些灵石,一边道:“那是什么节?”
“……”他连这个都忘了。傅寒灯坐在床上,伸手抚了抚他乱糟糟的头发,道:“是凡间一个专门拿来热闹的日子,那一日,街上灯很多,人也很多,若是关系亲近,通常也会一起去放河灯……祈愿长长久久,圆圆满满。”
兰摧玉终于蹭够了,开始把灵石重新放入盒子里,道:“跟过年一样么?”
“差不多。”傅寒灯也欺身过去,半压在兰摧玉身边,挨个将灵石朝里面放。
兰摧玉的身上罩着他的身影,放灵石的动作稍稍顿了顿,傅寒灯的手已经轻轻握住他的,指腹蹭过他柔软的指节,道:“你之前说,要跟我结本命契的事情?还做数么?”
兰摧玉下意识扭了一下,傅寒灯稍微让了让身体,兰摧玉一转过来,就发现这个姿势好像更奇怪了。
像极了幻境之中,红帐子里的那一幕。
只是当时傅寒灯的神色是渴望的,犹豫的,甚至是忐忑的,此刻却好像破了什么迷障似的,只剩下一种安静却又不容回避的认真。
像是有一种念头,在他心中变得坚定、执拗、清晰。
兰摧玉抿了抿嘴,不知为何,竟然有种被他压制的感觉,他色厉内荏地睁大眼睛:“你,你盯着我干什么?!”
“……”傅寒灯似乎拿他没办法,重新将人抱起来,他先把那半盒子灵石放在他怀里,看兰摧玉又板着脸朝里面捡外面的,便轻声道:“我知道,我现在确实还不够……只是,我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突破神游,你要不要帮我看看?”
他一边说,一边试探地拿起兰摧玉的手,缓缓按向自己的腹部。
“到底怎么样,才可以真正站在你身边?”
兰摧玉的手指,忽然轻轻缩了一下。
他看着傅寒灯温和而坚定的面孔,表情又有了那种不想露怯的生气,“你……”
他想说,你以为你是谁,本尊不想要你,随时可以把你换了!
可这话到嘴边,却又变成了:“你若是,带本尊去看好看的花灯,把本尊哄高兴了……本尊自然会考虑跟你结契。”
他接着又哼哼唧唧:“莫不是那花灯根本就不好看,你没信心,才要让本尊赶快给决定。”
说到最后,他微微扬起了脸,十分挑衅地看着傅寒灯。
尽管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挑衅什么。
傅寒灯又笑了起来,脸一下子朝他凑过来。
兰摧玉下意识以为他想报幻境里面那一亲之仇……
却只是被他拿脸用力挤了挤脸蛋。
傅寒灯低声道:“那我们现在就出发,去沉沙城……”
“看花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