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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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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量天阁的人主修神识,亦称观象一脉。他们相信世间一切肉眼不可捕捉之物皆有来处,异动既生,必有其痕。也因如此,他们的灵台往往比普通修士更敏锐,更强韧……换句话说,那日温景行一个元婴都没看出来的东西,落在他们眼里,未必还能藏得住。

傅寒灯抿紧嘴唇,下意识收紧了环住兰摧玉的手,脑中一时天人交战。

若再抗拒宋归尘的探查,只怕会加重他的疑心……

宋归尘虽然与他同属于金丹圆满,但他身边的沈知机却是元婴后期。

此刻硬扛,得不偿失。

但他若看出兰摧玉剑灵的身份……

傅寒灯手指抽紧,终于是微微垂眸,克制住了再次抵抗的冲动。

与此同时,那股牢牢压在他身上的神识,也在一点点地蔓延向怀里的兰摧玉。

傅寒灯瞳孔微缩,灵府内的灵力无声聚拢,掌心也缓缓凝起一团罡气。

就在这时,那股原本压向兰摧玉、仿佛要将他整个看穿的神识,陡然像是碰到了什么不该被窥探的东西般,猝然收回——

宋归尘后退一步,撞到了沈知机身上。

傅寒灯也是一怔,不等他仔细看清宋归尘的表情,量天阁的灵舟便已经掠过上空,直直朝着黑水墟去了。

还在龟速下山的傅寒灯:“……?”

灵舟上,沈知机也下意识扶了宋归尘一下,神色愕然:“怎么了?”

“我……”宋归尘本来就苍白的脸色似乎更白了几分,眼神带着浓郁的迷蒙:“刚才,我灵台好像,自己收回了神识……“

沈知机一怔。

观象一脉,灵台早已千锤百炼,到了宋归尘这一步,便是越阶看一眼神游也并非难事,毕竟他只是‘看’,并无恶意,寻常修士甚至未必察觉得到,更不可能惊动识海自护或者神识反击。

即便他今日有些张狂——可问题是,他刚才的神识其实并没有触碰到对方。

不是被打退,也不是遭到了反制。而是……观象者的眼睛,先主人一步闭上了。

就像是,他所修之道的道统本身,在主动俯首避让……

“那是什么东西?!”宋归尘一下子扑到了舟舷边,还想再看,可灵舟已经快速滑出,连落星城都已经看不清楚了。

“我刚才也粗略扫了一眼。”毕竟宋归尘刚才的行为确实十分冒犯,他担心对方不小心撞上什么不好惹的前辈高人:“那应该是个散修,怀里像是个……凡人?”

“那绝对不可能是普通凡人!!”宋归尘急得要死,当场就要下飞舟,却被沈知机一把按住:“即便不是凡人,那也不是你能招惹的东西,天垣尺也没有任何异动,你到底是要找器还是要找人?”

宋归尘稍有收敛,心中却依旧布满疑云。

他挥袖调出了灵舟旁侧镶嵌的留影石,盯着坐在寒酸小舟上的傅寒灯看了几息,直接广袖一拂,一道尺形令牌没入虚空,冷声道:“查这个人。”

傅寒灯抱着兰摧玉终于来到附近的临仙镇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山下的落雪更轻了些,温度也比落星城暖了许多,来这边镇子的多是炼气修士,要么就是穷得揭不开锅的筑基,打眼看去,也就傅寒灯一个金丹。

他又压了压修为,假装自己是筑基初期,随后才看向怀里的兰摧玉。

他这会儿睡得正香,被推醒反而皱起了脸,嘴里嘟嘟囔囔地说了什么,傅寒灯仔细去听,才发现他嘟囔的是:“本尊都这个位格了,睡一觉怎么了……”

或许是被自己的话说服,很快又钻在他怀里睡着了。

眉头鼓着两个小包,仿佛还在跟脑子里催自己的人斗法。

傅寒灯轻轻抚了抚他的眉心,忍俊不禁地将人抱起来,在附近的客栈投了宿。

兰摧玉这一觉睡得昏天暗地,却并不心安理得,他一直想着自己是要打倒睡觉的,可又不免想起自己如今只是一个剑灵,就算保持清醒又能怎么样呢?这修行路还是要傅寒灯动,他这器道又无法自主飞升,只能等傅寒灯飞升的时候抢他的……

明知道无用,可或许是当年卷惯了,意识始终处于紧绷的状态,仿佛自己一觉睡过去,之前那些年里拼命攒下的东西,就都要化为乌有了。

有人在轻轻拍着他,每次他的眉心刚拢起来,便会被轻轻揉开,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对方的脸似乎也贴了上来,那是一种极为让人安心的气息,淡淡的干燥的木质味道,仿佛能将他心头那些始终绷紧的锋劲,还有一路朝天的锐意,都短暂压下片刻。

傅寒灯……

他脑中浮现出对方的样子,不知为何,逐渐完全放松了下来。

客栈临街,一大早,兰摧玉就被外面小贩的叫卖声,还有人群的交流声吵醒了,他抬手捂了一下耳朵,身边所有的声音便立刻消失无踪了。

有人收了收揽着他的手臂,兰摧玉稍微恍惚了一阵,后知后觉是傅寒灯又在他床边设了隔音阵。

他又稍稍眨了几下眼睛,仍然带着困倦的视线悄悄落在了傅寒灯的脸上。

对方也在睡,呼吸绵长,睡容沉静,一只手搭在他的腰上,另一只手臂则被压在他的脑袋下面。兰摧玉的脑袋在上面滚了半圈,又朝着傅寒灯贴过去,近距离看他的五官。

傅寒灯的长相与他的性格看上去其实并不太相符。眉骨清正,鼻梁挺直,眼型狭长而干净,睫毛也生得很长,垂下来时,会在眼下压出一层很淡的影。按理说,这样一张脸本该是惹眼的,可落在他身上,却又总被那股温吞安静的气息压了下去,连好看都显得不声不响。

无害的像只兔子。

兔子灯……

兰摧玉伸出手指,拨了拨他的眼睫毛,后者睫毛动了动,原本安稳的呼吸有些乱了,兰摧玉收手,终于见到他睁开了眼睛,似有无奈:“又怎么了?”

“摸摸。”兰摧玉并没有因为他睁眼就缩手,那毛茸茸的睫毛拨弄手指的感觉有些微微发痒,兰摧玉又拨了两下,傅寒灯身体向后也无法制止,只能半拢着眼睛,声音微哑:“好了吧……”

“干嘛。”兰摧玉终于离开他的睫毛,又去捏他的脸,道:“你不高兴啊?”

傅寒灯一边把脸给他,一边有气无力:“高兴……谢祖宗赏。”

兰摧玉没忍住,笑出声。

他的笑容近在咫尺,傅寒灯的呼吸不自觉地压紧,对方的手很快从他脸颊下去,又去摸他脖子,柔软的指腹悬停在他的颈动脉上,让他不自觉地开始微启嘴唇,换口呼吸。

他眼眸幽深,喉结滚了几下,不受控制地朝着兰摧玉靠近。

鼻尖相抵,傅寒灯睫毛又抖了几下,在对上那双干净到近乎无知的眼眸之后,忽然收紧手臂,脸庞交错而过,他略微用力地将对方按在了怀里。

强行压下有些紊乱的呼吸与心绪,低声道:“再睡会。”

“还没睡好啊。”

傅寒灯闭紧了眼睛,一言未发。

出门的时候,客栈大堂已经坐满了人,兰摧玉一路走下去,才知道量天阁的灵舟昨天晚上就出发了。

白白失去了赚一大笔灵石的机会,他显得有些不高兴。

临仙镇的凡人很多,修士却也不少,兰摧玉出了客栈,虽然不知道哪跟哪,但还是理直气壮地走在了前面,直到半刻钟后,他发现傅寒灯并没有喊他停下的意思,这才扭脸来看。

傅寒灯今日格外沉默,兰摧玉看了他好一会儿都没用,不得不抬手拍他一下,对方这才回神:“怎么?”

“要去哪!”

“……”傅寒灯左右看了看,道:“你早饭想吃什么?”

兰摧玉气鼓鼓地扁着嘴。

“包子?”傅寒灯提议,发现他并没有直接拒绝,这才拉起他的手,找了家包子铺,并要了两碗稀饭。

兰摧玉捏着包子就开始往嘴里塞,咬到馅儿之后,鼓鼓的眉心才终于平下去,他眼睛眨了眨,又连续咬了两口,看出他吃得满意,傅寒灯便搅了搅他那碗稀饭,轻轻吹了吹,推到他面前,道:“小心噎着。”

兰摧玉一手包子一手稀饭,吃得心满意足,眉飞色舞。肚子里很快热腾腾的,刚才那点小脾气也就消失不见了。

付钱离开的时候,他语重心长地道:“本尊对这里不熟悉,生活琐事还是要你多上心。”

……反正就是活儿我干,谱儿您摆呗。

傅寒灯点点头,顺手给他擦了擦脸颊沾到的一点馅渣,道:“知道了。”

不过两个包子一碗稀饭就能哄好的祖宗,倒也怪有意思的。

傅寒灯虽然灵石不多,但金子倒是足够兰摧玉挥霍。

成衣店里,他一件一件地来回试,人长得实在太好看,每一件穿身上都挑不出毛病,于是大手一挥:“这件要,这件也要,还有这个,这个……那个……小寒灯,你也买一件吧?从我醒来你还没换过衣服呢。”

“您给我付钱?”

“我给你出。”兰摧玉从他灵府里抓了块金子。

……再这样下去,他在凡界也会变成一个穷鬼。

傅寒灯到底还是进去了,兰摧玉给他挑了个月白色的交领长衫,那白里又透着一抹极淡的霜青,像是冬日薄雪里沁出来的一般。傅寒灯只看了一眼,便觉得颜色过浅了点,兰摧玉却是非常霸道:“就这件,你平时穿得跟抹布似的,哪里像我兰摧玉的执剑人?”

“……”也不至于抹布吧。

竹门被关上,兰摧玉直接把他推了进去。

傅寒灯往日穿衣多是灰黑二色,若是不去野外的话,一件衣服至少能穿两三年都不带换的。反正他自己会画清洁符,而且丙字院里面的穷修士也不止他一个,手头有点盈余,也全搁在五味斋了。

这样干净的颜色还是第一次穿,他在里面怎么看怎么不得劲,出来的时候眉头都是拢着的:“我觉得不太合……”

“如此才好与本尊相配嘛。”兰摧玉满意的声音传来,傅寒灯没说完的话也跟着咽了下去。

那抹极淡的霜青压在月白里,衬得傅寒灯整个人都干净了许多,原本总被灰旧衣裳压得不显的长相,也终于透出一点安静的俊来。

他走过来帮对方拉了拉肩膀,扯了扯下摆,将有些皱巴的地方抻开,傅寒灯却又不自觉地屏了屏息。

“配……了吗?”

“配了。”兰摧玉先给出了肯定的答案,然后用宣布一般的口吻道:“日后你就是本尊嫡出的执剑人了!”

嫡什么?

傅寒灯还没想清楚哪里不对,对方便已经拍了拍他的胸口,转身又去挑衣裳了。

这祖宗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怪话啊……

出门的时候,傅寒灯的灵府已经塞了半个店的成衣,老板娘的脸都要笑裂了,一边恭送一边不断邀请他们下次再来。

兰摧玉也换上了新衣。

外面裹着一件暖烘烘的银灰斗篷,领口毛毛则是蓬蓬的纯白,里头是一件素银长袍,衣料细软,走动时隐约流动着一层冷光,整个人像是雪里长出来的什么贵东西。

傅寒灯跟在他身边,两人一个像月下旧雪,一个如雪上寒芒,走在镇上,竟意外地有些扎眼。

“还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远远地,方觉晓和赵初九悄悄跟着,心中满是纳闷:“这两人穷得都只能来凡人小镇买东西了,有什么调查的必要吗?”

宋归尘的命令发出之后,本来是落到了量天阁分阁的管事手里,奈何阁里大部分人都被调去黑水墟了,刚好他俩这会儿闲着,一看到留影中是那日在五味斋见过的熟人,便自告奋勇接了这桩差事。

“师叔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赵初九是个老实孩子,他更多思索的是:“我们这样跟着还是太容易被发现了,那人不也是祖师的信徒么?要不要找机会跟搭个话?”

前方,傅寒灯还在时不时朝兰摧玉看,后者则一边保持着淡定的祖师派头,一边不断地朝两边张望,偶尔看到什么稀罕的东西,便会悄悄地逗留一阵,可当傅寒灯开口问他想不想要的时候,便立刻摆手:“小孩玩意儿。”

傅寒灯忍俊不禁,柔声告诉他:“那些东西,我也都会做,你回去可以考考我的手艺。”

兰摧玉马上点头:“刚好,本尊就代……嗯,考考你在匠道上的手艺。”

傅寒灯眸色微动,道:“你刚才是想说……匠道祖师的俗名么?”

“就是他。”兰摧玉道:“不过这小子匠道还行,若单论炼器,他比本尊还是差了点……嗯,不过本尊的手工确实不如他精细。”

傅寒灯其实听过,最早器匠两道并不分家,偃珩在古修士时代更是公认的天才炼器师。这样的局面一直持续到万道始祖为悬铎淬魂——尽管从诸多史料来看,这位始祖前辈真正亲手炼过的,也不过只有那一把剑,可偏偏就是那一把,惊动了天榜。

自那以后,“器”之一道,几乎被拔到了后人不敢再轻易靠近的地步,连偃珩这样的存在,到后来也只被世人谨慎地称作匠道祖师。

尽管明知面前的小灵偶不可能是那位祖师……傅寒灯忽然还是产生了一点异样的好奇:“你与他,关系好么?”

“好?”兰摧玉想了想,脑中又闪过了些许奇怪的东西,摇头道:“不记得了。不过本尊可是万道始祖,便是在仙界,这家伙……嗯?我想起来了!他叫偃珩!!偃珩,嗯……偃、珩……”

他兀自追着记忆去了,神色也变得若有所思。

与此同时,仙界,问天台。

一缕极为模糊的道痕忽然从高处浮出,勾得天际都隐隐裂开一道细隙。

守在台外的两人同时抬头。

偃珩几乎瞬间便掠了过去,毫不犹豫地施法寻觅,眉心道纹寸寸亮起,道咒随之细细密密地聚于周身,明明他并未开口,那些字音却仍一缕一缕地响了起来,仿佛是道本身正在循着旧痕,低声自述来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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