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纹随着沉入深处的u盘渐渐平静。
少年眼中的光火一点一点熄灭,最终归于死寂。
碾在地面的脸侧因刚才的挣扎而划出一道道血口子。
额头涌出的血色丝丝缕缕铺在地面,汇聚成深红色的镜面倒映着少年曾被火焰烧灼得血肉扭曲的皮肤。
少女踏入蔓延开的猩红。
与他相像的那双鞋,停在了他的身边。
“你觉得你爹妈是谁害死的?是这场大火背后的始作俑者?是你假想的宿敌?”
她轻笑了一声:
“其实都不是。”
杨宝珍蹲下身。
她死死抓紧秦免的发,揪扯着他的力度迫使他抬起头来。
她盯着他的眼睛。
用洗去了所有温度的阴冷蚕食他的生息:
“是你自己。”
上一世,他曾卸下所有防备,泪流满面向她袒露出他的心结:
“如果不是我……我爹妈就不会死在那场大火里。”
她用他上一世的信任,磨作利刃,刺向他这一世的伤口:
“如果不是你,你爹妈就不会死在那场大火里。”
一瞬间。
少年死寂的瞳孔倏然紧缩。
是什么在崩裂中坍塌。
震得他不住颤抖。
近似于痉挛的颤抖从头延伸到全身。
她甚至能听到他牙关的抖动而发出的毫无规律的咬响。
她太了解他了。
她当然知道用哪一把刀捅在他身上最痛。
即便她已经做好了他坍塌的预想,但眼前真正所见时。
痛楚似电流般贯穿她全身,她的痛并没有比他少多少。
可她不能停下来。
她必须继续下去。
上一世,他撕扯开他好不容易缝合好的胸膛。
剖开封闭的内心,将血淋淋的溃烂剥出,去直面去重现:
“他们本不会去到那个商场,都是因为我……”
她的话语与回忆中他的声音相重叠:
“他们本不会去到那个商场,都是因为你。因为你他们才遭遇危险,因为你他们才丧生火海。都是因为你,是你害死了他们。”
那时,他曾说:
“我不后悔。”
早已湿透的婆娑泪眼像是透过时空,落在了他最想落在地节点,看到了他最想看到的人:
“如果时间能重来,我还是会去到那里,我一定会去到那里。”
那时,她急于安抚他。
她紧紧拥着他,轻轻抚过他的背脊。
她一遍遍说:这与你无关、你不要自责。
那时,她无暇分心去理解这句话的本意。
时至今日,杨宝珍才惊觉。
他所说的“不后悔”到底指的是什么。
他知道。
原来他上一世,全都知道。
他不后悔。
即便他知道,她会用惨无人道的方法折磨他,用全天下最恶毒的话语羞辱他。
他依旧对她说,他不后悔。
他不后悔在那场大火中救下她。
即便时间能重来,他也一定会救她。
瞬间朦胧的视线让她不敢闭上双眼。
她知道只需要一眨眼,泪水便会顷刻间决堤。
他不后悔。
她也不能让自己后悔。
她终于松开了手,让他失去牵制的头狠狠砸在地面。
让他得以将他的狼狈藏匿在垂首间。
少年的啜泣再隐瞒不下。
他的耳尖发红,侧额鼓出了青筋。
那哭声在空旷中叠起,绕着震耳的回音。
撕心裂肺。
哼笑声从封疆拓鼻息间呼出。
他伫立在远处,正举着摄像头对准了地面上凄惨的败犬。
他哭得越大声,他便笑得越肆意。
再也顾不得自己有多狰狞,去放声大笑。
可笑着笑着。
他忽而转眸将目光落在了他所爱的少女身上。
少女迅速仰首制止了险些滑落的泪珠。
她背过双手,将颤抖的指尖掩在衣摆后。
笑容凝滞。
封疆拓早无意于去继续观赏他的杰作。
焰光灼烧着他深邃的瞳,连就他沉沉的鼻息都带着热浪。
手中还开着录像键的手机摔在了地面。
弹起又落下时,磕碎了边沿。
这场戏封疆拓满不满意,杨宝珍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那以后,封疆拓没再针对过秦免。
封疆拓太过安静了。
安静得可怕。
就像是暴风雨前那一片诡异而阴沉的宁静。
秦免回去后大病了一场。
连
续一个星期没有去学校。
她不敢去见他,也没脸去见他。
甚至不敢去靠近坐落于二人距离之间的尚水桥头。
她在埋一条长长的线。
一条必须以蛰伏为前提才能埋下的线。
与秦免“决裂”不过是这条线的始端,她还需要一段时间。
她希望他再给她一点时间。
“宝姐……你昨天没赴封哥的约,他把整个酒场都砸了个稀巴烂,别提多吓人了。”
春风过处,张梦缩了缩脖子。她跟着杨宝珍的步伐走在校园里,脚下踩过雨后的水洼,溅湿了她的裤脚。
听言,杨宝珍翻了个白眼:
“哪有次次都要顺他心意的道理。”
拢了拢怀中的书籍,她没兴趣在封疆拓的监控范围外还要听到他的名字:
“况且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和他花天酒地,我还要高考呢。”
张梦瘪了瘪嘴:
“封哥会放你走吗?”
“腿长在我身上,要不他砍了?”
“我看他真下得了手!”
“他敢吗?”
从前耳边都是左一言右一语,如今变成了单声道,不管过再久都不习惯:
“薇薇最近怎么样了?她有没有跟你联系?”
“有!薇薇说她现在过得很好,已经能独自帮方姐料理店里的事物了。她学了好多好多烘焙方法,听说!”
话说得激动,张梦提高了声量:
“听说方姐想带着她一起去外地大城市学习先进技术,她们最近在攒钱呢。”
“真好。”
她笑着,眼里闪过一丝明媚的光痕。
张梦看得出神,也跟着勾起了唇角。
多难再见到杨宝珍发自真心的笑容。
自从与秦免决裂后,她便一直置身于阴霾深处。
像是把自己困了进去。
又像是把自己藏了起来。
自从与秦免决裂后,数来已经过去了将近半年。
半年。
从高三上学期,到高三下学期。
两个人即便同处于一个校园,却像是两个相同磁极的磁铁。
或刻意或无意,或被动或主动。
逃避相遇,避免相见。
张梦知道,杨宝珍在保护秦免。
可张梦不知道,秦免什么时候才能理解杨宝珍的一片苦心。
她试图每次在杨宝珍和秦免二人擦肩而过时观察他的眼睛。
去寻觅其中是否有悲愤或仇怨。
又或是别的什么不一样的色彩。
没有。
其实什么都没有。
空洞得过于透彻。
就像一个提线的木偶。
连生命的光火都难寻见。
“不好了——不、不好了——”
刘凤霞满脸通红喘着大气来到了杨宝珍身前:
“秦同学出事了!”
杨宝珍压下一丝情绪的起伏,压低了声音:
“怎么了?”
“有人说他偷了很贵重的东西!老师把他叫去教务处了!因为涉案金额较大,说是可能要报警!”
“他不可能偷东西……”
高考倒计时不过几个月。
正要高考的节骨眼上,怎么就正好出了那么大的事情?
杨宝珍笃定:
“是谁陷害他?”
“是、”
刘凤霞缓上了一口气:
“是林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