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天没亮,杨宝珍在手机闹铃震响的一瞬间按下了关闭键。
确保没有吵醒隔壁床熟睡的女人。
杨宝珍也不敢开灯。
就这么踏着还没来得及勾起鞋跟的鞋子,轻轻悄悄往外挪。
直到出了房间将房门紧紧关掩,才舒下一口气加快了步伐往卫生间走去。
一番洗漱后,她抓过披发一边扎着马尾,一边往楼下走。
楼上是生活起居区,楼下是做生意的店面。
这个时间还没到面包店开门的点,店里一片漆黑,店门落了大锁。
杨宝珍掏出钥匙,轻车熟路打开了门锁。
趁着卷闸门拉起了条缝隙,她一个弯身钻了出去。
大路上空空荡荡,偶有一两行人过经。
稀疏路灯投落下的微光勉强能照亮方寸地面,让夜幕不至于吞噬一切。
杨宝珍站在大路边,昂着脑袋,正朝一个方向盼着望着。
天界线晕出一隙薄薄的晨光。
一辆电瓶车向着她的方向驶来。
随着那越来越近的身影,她的目色被逐渐点亮,脸上不禁扬起了笑容:
“秦免!”
电瓶车停在路边,戴着电瓶车头盔的少年向前挪了挪,空出了后座宽敞的位置:
“都说你不用陪我送牛奶了。起这么早,休息不够,到时候你上班都没精神。”
电瓶车尾部捆绑固定着一个塑料篮筐。
篮筐里整整齐齐放有用玻璃瓶装盛的牛奶。
杨宝珍攀扶着秦免的肩膀,腿一跨坐在了电瓶车后座。
她接过身前人递来的头盔戴在了头上:
“如果不跟着你送牛奶,我们一天也就只能见一面了!”
“我送完牛奶可以来面包店给你帮忙,等跟你吃了午饭我再回去睡觉。”
“那你不休息了?”
咔一声响,她扣上了头盔的系扣:
“你在厂子里通宵夜班,一下班天还没亮就要去送牛奶,送了牛奶如果还要来面包店帮忙,你真能成神仙了!”
杨宝珍顺利入职面包店,秦免却并没有与她共事。
一来面包店的确没有多余的住宿空间,二来厂子夜班的收入可要比面包店高得多。
最终,二人迫于无奈只能分头行动,投身于各自的工作。
所幸面包店距离秦免工作的工厂不远,二人凑着时间,也能见得上面。
“我早上跟你一起送牛奶,等你睡饱了准备去上夜班前我们再一起吃晚餐,一天能见两次面还不耽误你睡觉!多好。”
秦免回过头,确认她戴上了头盔已坐稳,才稳稳发动了电瓶车。
电瓶驱动的嗡鸣伴随着风过响在耳边。
少年的声音从身前传来:
“不耽误的。”
不耽误的?
通宵伤神,宁愿牺牲自己宝贵的休息时间都想要来店里帮忙。
也没工钱,也捞不到好处。
为了什么?
“你是不是也特别想见我?”
杨宝珍毫无遮掩,直坦坦问出了口。
这话就这么摆在了台面上,倒是让秦免哑口无言。
久久的沉默看似是在假作耳背,她却比谁都眼尖,从他微微泛红的耳廓识破了他拙劣的伪装。
谁想。
她撑着他的肩膀凑近了他耳畔,不依不饶:
“你是不是也特别想见我?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
也?
他所有的专注汇集在她话语里的那一个“也”字。
躁乱的思绪在一遍遍假想中失控。
他不想让自己迷失在幻象里,故而只能强行摁灭了险些燃起的火光。
秦免清了清嗓。
掩下羞涩,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也……是什么意思。”
难得秦免学会了她的直来直去。
可谓是妇唱夫随?
杨宝珍歪嘴一笑,一脸得逞的表情:
“意思就是——”
她故意将声音拖长放大,一字一字确保能钻入他的耳间:
“我——特——别——想——见——你——”
她坐实了他的假想。
没有太多弯弯绕绕,就像是纵容身旁人叫他“宝姐夫”一样。
给他与她之间的关系蒙上了一层旖旎的绯红。
这并不同于曾经二人之间单纯的肉体关系。
萌芽于她眼中的情愫被她捧在掌心,就这么大大方方展现在他面前。
这太不真实了。
因为太过不真实,才会让他反复质疑。
质疑是不是自己想太多?质疑是不是自己误会了?
或许是她拿他取乐,又或许是她随口的玩笑。
他从来都这么想。
毕竟她那么
恨他,恨他将她爱的男人送进了监狱。
毕竟她那么嫌弃他,嫌弃他融化扭曲的皮肤。
他还沉没在自己黯淡的思绪里。
她接着问道:
“那你呢?”
秦免什么性子她杨宝珍能不知道?
脸皮多薄的少年郎。
她根本不指望他回应,也预判到了他的沉默以对。
问出这一句她是带着几分逗趣,左右不过是想欣赏他羞怯的模样。
红红的脸蛋红红的耳尖。
沉默是对他的烹煮,能让他转眼间变成一只煮熟的大虾。
别提多有意思!
然而她没想到。
身前的少年开了口:
“我跟你一样。”
杨宝珍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上一次是在他醉酒后,意识模糊时对她说:不许别人碰你头发。
这一次他意识清醒,在她表明自己很想见他时,他直言:我跟你一样。
他在回应她。
明明白白回应她。
他是什么时候原谅她的?
他又是什么时候对她产生了感情?
上一世,毕业多年后她与他相遇再续前缘。
上一世这一世,不管重来多少世。
他爱上她都将是必然的结局。
一双手抚过他的腰畔,惹得他肩膀一颤。
少女的双臂紧紧环了上去。
她前倾着身,侧首贴在他后背。
晨光初沐。
她闭上了双眼。
耳边的心跳声逐渐加快。
扑通——扑通——
过风悠长,车轮碾过碎石似打着节拍。
只有少年心脏的奏响才是这首情歌的主旋律。
…
送完牛奶。
秦免将杨宝珍送回了面包店。
刚跳下电瓶车,就见紧闭的面包店门前站着一个背着书包的少年。
少年模样清秀皮肤白皙,一头新潮的发型,穿着讲究。他高高瘦瘦模样介于成熟与稚嫩之间,看样子莫约十六七岁。
“不好意思这位客人!我们店还没开门呢。”
杨宝珍上前解释。
少年摁灭了手里拨号界面的手机,侧首看了过来:
“我不是来买面包的。”
卷闸门哗啦一声升起了大半。
方姐从里边走了出来,看到眼前的少年十分惊喜:
“啊呀,越崽!”
被唤作越崽的少年亲切道:
“大姑。”
“宝珍回来啦!”
方姐几步来到杨宝珍身边:
“宝珍啊,这是我哥哥的儿子,也是趁着暑假过来给我帮忙来了!以后你俩就是同事啦。”她回身拍了拍侄子的臂膀:
“越崽,这是宝珍,来店里打暑假工的姑娘。她比你大一点咧,你要叫她姐姐了。”
“姐姐。”
方越笑意温和,他挺直了腰杆,庄正了仪态。
连话语都加工得字正腔圆:
“你好,我叫方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