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辆铁皮电三轮横七竖八停在路边。
见班车下客,一群三轮车师傅蜂拥而来热情拉客。
里三层外三层,堵得那叫一个水泄不通。
杨宝珍瞄准了一个干练短发的老婶娘。
老婶娘看着人和善,一眼就觉得肯定是个不会乱要价的实诚人。
顾着外婆上了老婶娘贴满广告纸的电三轮,杨宝珍正要一同跟上去。
突然。
似是在远处看到了什么,她又返身退了下来:
“秦免,你和外婆先回家。我还有些事,就不跟你们一路了。”
秦免身背沉甸甸的行李,提着医院带回的药,左右腾不出一个空余的手。
他刚要启声问询杨宝珍要去哪里,外婆的声音先他一步问出了他想说的话:
“宝珍噢,你不跟我们一起回啊?”
杨宝珍手扶铁皮三轮车门,探进了脑袋:
“外婆,我朋友来找我,我去问问他是什么事。”
“噢噢,那你一个人回家慢点啊。”
外婆的担忧写在脸上。
“放心吧!”
杨宝珍一个转身。
秦免的声音叫住了她的脚步。
“杨宝珍。”
“啊?”
她回首。
“你、”
他将滑下肩膀的书包背带撩了回去。
帽檐下的一双眼睛飘忽不定,闪烁了好一会儿才与她对视:
“路上小心。”
他显然有些难以启齿关心的话语。
倒不是吝啬,而是生疏。
又不全是生疏,更像是不好意思。
那闷头闷脑的模样中横生出拙劣掩饰的热情。
让杨宝珍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
“知道了知道了!”
铁皮电三轮关上了门。
朝着山野小路的深处驶去。
泥巴道坑坑洼洼,颠簸着铁皮晃响。
秦免正坐一侧,借摇晃的幅度悄然回首。
透过沾满尘土的玻璃窗,向杨宝珍远去的方向望。
“唉呀呀。”
外婆的感叹惊得他立马坐正,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
他抱着书包,将头埋得很低,想借此掩饰心底的慌张。
“宝珍这娃崽真是好啊。热心肠,为人善良。”
外婆笑眯眯。
这话是对着秦免说的,秦免不应也不合适。
“嗯。”
热心肠,的确热心肠。
一有空就往他家里钻。
不是帮外婆浇菜地,就是陪外婆话家常。
如今还出钱出力为外婆着想,让外婆去县医院治好了眼睛。
没有谁比她更热心肠。
善良?
体育考试把自己的鞋借给没有运动鞋的同学。
竟然还赤着脚在满是碎石的跑道上为同学呐喊加油。
半路遇到受欺负的同学都要跑过去“替天行道”。
要说善良。
她当然称得上善良。
“而且啊,宝珍长得又那么漂亮的!”
一头乌黑的长发扎着高高的马尾。
眉目含笑时,那双大眼睛压得弯弯,长长的睫毛自然卷翘起来。
当她用那样的笑意望向他,目光里塞满了暖洋洋的微光。
照得他闷沉的心都快化开了。
“……嗯。”
他应着。
只是这一声不似方才潦草应付。
像是含着一腔淌过心间的真着,不见半点敷衍。
“那么好的妹崽,我可喜欢她了。”
“嗯。”
“你喜欢不咯?”
“嗯。”
意识到被外婆带进了沟里。
秦免连忙解释:
“不、不是!……”
不反驳还好。
这一反驳,外婆笑得更欢了。
特地找了个远离人潮的拐角。
杨宝珍双手环抱,塑起一股子冷酷劲儿:
“说吧,什么事。”
眼前的洪耀祖贼眉鼠眼左右瞟。
确认四周没有熟人,他才压低了声音说:
“灭世帮最近和横河会那群人闹不愉快,因为横河会的当家人之一在快熟平台上骂了灭世帮的长老,两方最近要约架呢。”
听到这,杨宝珍眼睛一亮:
“你知道他们约架的细节吗?”
洪耀祖狂点头:
“知道!灭世帮准备耍阴招,约个假地点,然后在横河会屁股后天抄他们的老巢!”
“我就知道。”
得意的风光没有在杨宝珍脸上停留太久,她肃厉命令道:
“听着,
我要去见横河会的人。这件事情,你要想办法让灭世帮的所有人都知道。”
…
废楼改造的台球馆四面漏风。
红蓝相间的塑料布当做了墙,草草围着几处大窟窿。
门前几个细胳膊细腿的紧身裤小伙在抽烟。
抽的不是什么好烟,一看就是地摊上手工卷好的散装烟。
锅盖头厚厚的刘海也遮不住小伙的视线。
他们一同望向了那个朝他们走近的少女。
少女一头浓密的黑发高高扎起,身穿一身对他们而言土了吧唧的朴素运动服。
俨然一副乖乖学生妹的模样。
一个黑不溜秋的小伙吹了个口哨:
“来耍啊妹崽,要不要跟哥哥搞对象啊!”
少女带着笑意,目光置在大门上,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只是那笑意比前年的寒冰都冷,冷得几个小伙不由得抖了两抖。
只听少女冷肃的声音响起:
“不管你们横河会领头的眼下在不在,跟他说,我杨宝珍现在要找他。”
杨宝珍这三个字如雷贯耳。
吊儿郎当的几个小伙面色一僵,痞烂的站姿瞬间畏畏缩缩起来。
屋子里乌烟瘴气。
满地烟头酒瓶横七竖八。
体味混淆着烟味浓郁刺鼻。
毛坯房未经处理,地面天顶墙壁都是水泥色。
几个陈年台球桌随意摆放,满身纹身的小伙浓妆艳抹的小妹围在一起打台球。
横在墙边的沙发估摸着躺来五六个人。
破了皮的沙发露出劣质海绵,连弹簧都蹦了出来。
看着这个打扮异于周围的少女被毕恭毕敬的领了进来。
众人投来困惑的视线上下打量。
“都哑巴了!叫人啊!这是宝姐!”
引路的小弟一声吼喊。
在场的人紧忙停下手上的功夫,笑脸相应点头哈腰。
一口一个谄媚的“宝姐”,叫得危房都在震响。
横河会辉煌过,不过一切都是过去式。
曾经的边缘组织因为领头老大外出打拼暴富归来而再度辉煌。
又因领头老大判了无期徒刑而难逃衰落。
如今的领头人是个堆着肥肉的半吊子。
苟延残喘之下算是耗尽所有力气要去灭世帮面前争一口气。
杨宝珍这次来,是为了帮他们。
帮他们扳回一局,帮他们赢得这次事关骨气的决战。
不久。
“杨宝珍去了趟横河会”的消息传到了灭世帮帮主覃宏祖的耳朵里。
一开始他想。
龙霸帮早就解散了,即便她想帮忙,一个杨宝珍根本不足为惧。
后来他又怕。
要是杨宝珍一声令下真聚了一大号人给横河会添势怎么办?
如此想着,覃宏祖决定约架当天加派人手,就是借,都要借来人。
灭世帮真就在约架当天借来了不少人。
骑着五颜六色改装电单车的小伙小妹们手拿砍刀木棍,浩浩荡荡一同赶往了横河会的“老巢”。
然而。
那栋所属横河会的破旧的废楼里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堵在身后的警车闪烁着红蓝色的光芒。
就这么把他们一网打尽了。
灭世帮连带帮主,进去了好几个骨干。
就在这时,他们听闻这次之所以计划失败,全因杨宝珍在灭世帮里安排了“卧底”。
卧底深知他们的谋略,并全部告诉了杨宝珍。本就与灭世帮有过节的杨宝珍就这样借了横河会这把刀,将他们砍得一败涂地。
灭世帮的人气得牙痒痒。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从横河会那里打探到。
杨宝珍的卧底名叫——
廖鹏。
在一声声喊冤中,廖鹏被打得半死不活。
那一张脸肿成了猪头,一瘸一拐也难逃灭世帮的追绞。
只能连夜收拾包袱离开了这座小镇,踏着驶向夜色的火车去往别处谋生活。
顺利赶走了上一世张梦人生中的毒瘤廖鹏。
杨宝珍心情大好。
她哼着小曲从小卖部里走出。
张梦和李薇薇一人提着一袋零食,跟在她左右。
此时的洪耀祖像只苍蝇,搓着手在她耳边嗡嗡响:
“宝姐宝姐,我已经正式退出灭世帮了!能不能让我加入你的帮会?我一定好好干!……”
杨宝珍打断了他:
“不行。你有欺负人的前科,我不收。”
张梦往李薇薇的方向探过头,窃窃道:
“我们之前不也欺负宝姐夫吗?”
“闭嘴。”
李薇薇眉毛一斜,咬紧了牙。
张梦手上的
塑料袋不结实。
突然之间破了个大洞!
饼干薯片撒了一地,几罐可乐直往地势低的方向滚。
四个人手忙脚乱去捡散落物。
杨宝珍身手敏捷,跨步过去捞起了几罐滚满泥沙的可乐。
最后一罐滚得远。
滚啊滚啊。
滚到了一个人脚下。
那人穿着一双脏兮兮的板鞋。
她弯下身,用细瘦而粗糙的手捡起了地上的可乐。
向俯身扑了个空的杨宝珍递去。
“谢谢啊!”
杨宝珍刚要接过。
只听洪耀祖那穿破耳膜的嘶喊从身后响起:
“宝姐别碰!那女的有性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