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铃响打断了美梦。
瞌睡正浓哪有起床的道理?
杨宝珍从被子里伸出手,摸索着床头柜上的手机。
连看都不必看,肌肉惯性操纵着手指关闭了正在震动的闹铃。
重新钻回被窝时,她恢复了原本的姿势。
她紧紧环过丈夫的腰,将头拱入丈夫的胸怀,直往他身上贴。
耳畔的心跳声由缓变快,有些扰耳。
她甚至听到丈夫深深吞咽的声音从她发顶传来。
男人拂动起她额前碎发的鼻息却愈发滚烫。他僵止着不敢动,连呼吸都控制着起伏。
她本纵容安宁重塑起瞌睡。
好不易再次陷入美梦时,被她搂抱着的男人突然想挣脱起身。
“再睡一会儿嘛!”
她不光不撒手,还搂紧了些。
翘起的嘴巴不住嘟囔着:
“你别盯着乐乐刷牙了,她自己可以的。你再陪我睡一下嘛……”
女儿的蛀牙问题丈夫当做了天大的事。
每天都要早早起来给孩子刷牙时计时。
要杨宝珍说,孩子牙都没换呢,没必要那么小题大做。
可丈夫很是固执,为女儿养成良好的刷牙习惯而每日坚持。
也罢了。
毕竟平日丈夫带孩子的时间比自己多。
她更尊重丈夫的教育理念。
只是眼下她很想跟丈夫在暖和的被窝里温存久一点。
只有跟他相拥,摄取着他的气息,才能驱散潜意识里莫名的不安全感。
然而丈夫好似并不想与她亲近。
即便被她挽留,还是执着得要起身。
“老公!”
她如常娇嗔。
不安分的手直往一个熟悉的地带深入。
身旁的人显然吓得一个激灵,一把抓起她的手,抽离了他差点被拔开的裤子。
迅速与她隔开了距离。
“杨、杨宝珍!”
丈夫今天怎么一惊一乍的。
杨宝珍这么想。
渐渐睁开的眼睛聚焦到一张熟悉的脸。
熟悉而又没有那么熟悉的脸。
骨骼的走向相对没有那么硬挺,稍显柔和。
少了分成熟的韵味,多了分稚嫩的气息。
身上的肌肉不再饱满,显得整体的骨架子都缩水了一圈。
年轻。
对。
丈夫好像变年轻了。
就像回到了他们相识的高中时期……
高中时期!
倏地一下,杨宝珍睁大了眼。
所有思绪回笼。
她终于解释得通那潜意识里那不安全感来自于哪里。
来自于现在就是二人的高中时期。
来自于现在他还不是她丈夫!
“哎呀……”
杨宝珍尴尬的笑了笑:
“得起床了得起床了。”
说着,弹跳起身,带着一阵疾风钻入了卫生间。
破了洞的窗帘漏进了一束天光。
天光刚好照在少年半面完好的侧脸。
少年像个雕塑,坐在床上再没了动作。
只见那耳根的薄红还在往深了染,好似就快要渗出血来。
秦免在怀疑自己的耳朵……
她刚刚。
叫他什么?
——
外婆送入手术室后。
杨宝珍与秦免坐在了家属等候区的长椅上。
久久的沉默让二人的气氛弥漫着些许尴尬的气息。
杨宝珍还在想。
想早上与秦免的片刻亲近与那一声“老公”,到底是梦里的情景还是确有发生的事情。
“杨宝珍。”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秦免的声音。
杨宝珍脖子顿了顿,心虚地侧首望向他。
帽檐下的眼睛在触及她的视线时迅速逃离一侧。
少年微微偏首,高挺的鼻梁落下一袭界线明锐的阴影。
他的模样显然有些犹豫,她能意识到他正在塑起几分轻快,试图让聊说显得没有那么拘谨。
“乐乐是什么?”
杨宝珍神色呆滞,大脑其实在疯狂旋转,都快转得冒出烟来。
她万万没想到秦免会问出这个问题。
乐乐是什么。
总不能说乐乐是他未来女儿的名字吧?
见杨宝珍迟迟不说话,秦免解释道:
“总听你说起乐乐,像是个名字。”
那是一个上午,阳光温和。
独立母婴病房里响起了杨宝珍中气十足的欢悦声:
“我决定了,就叫杨宝乐!”
杨宝珍穿着病号服,腮帮子里的食物还没吞干净,说起话来口齿不清。
秦免拿着勺子没再往她嘴边伸去。
他笑意温和,与那初出的阳光融为一体:
“这和你的名字很像呢。”
杨宝珍很是得意,鼻子翘上了天:
“你猜这个名字有何渊源?”
“什么渊源?”
秦免自然接过她的话,真就认真发问。
“小时候我总一个人生活。小孩子胆子小,夜里怕黑,我就给自己虚构了一个陪伴我的朋友,给她取名杨宝乐。”
她平淡地回忆着从前,神色中寻不出什么波澜。
就像聊说起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
“平时我叫她乐乐,经常自言自语跟她对话。有了她的陪伴我才敢独自面对狂风暴雨和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渐渐的,就变得什么都不怕了。”
看她吞咽下口腔里的食物后下意识地张开了嘴。
秦免舀起一勺粥,仔细吹散开热气,用唇边试好了温度才往杨宝珍口里喂。
他望着她,目光里露出一丝疼惜。
淡淡的,又立马被温柔的笑意掩盖了去:
“以后,我和乐乐会永远在你身边。”
小小的婴儿床里发出了新生儿的呜咽。
杨宝珍抢过秦免手中的碗勺,催促道:
“你快去看看!”
秦免急忙起身,来到了婴儿床旁。
他瞥了一眼桌台上的白色手套,迟疑了片刻。
只听女儿的哭声渐起,他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匆匆消毒了那双满是烧伤的手后,弯身抱起了孩子。
红彤彤的肉团子还皱皱巴巴,捧在他怀里小小一个。
秦免小心翼翼遵照着最标准的姿势,轻柔安抚。
小人儿乖得很,不过一会儿就没了哭声。
杨宝珍看着那担惊受怕的新手爸爸很是好笑。
看着看着。
她的眼眶被烘得温热。
阳光将男人的发丝染上了一层金白色。
他眸中波光微动,系出了一缕缕对于这世间的万千眷恋。
“乐乐。”
她听到。
他好似在哽咽:
“我是你的爸爸。”
想到这。
杨宝珍鼻子一酸。
回忆里斥满眼底的暖阳被现实浇灭,余光所触只剩下医院走廊里冰冷的白。
怀抱着女儿的秦免变成了长椅上与她相隔而坐的秦免。
她吸了吸湿润的鼻腔。
装作一副平淡的模样,回应着他的疑问:
“秘密。”
甚至还用俏皮的坏笑掩盖方才陷入回忆时情绪的跌宕:
“以后你就知道了!”
这时。
远处的躁动越来越近。
凌乱脚步伴随着转运床滚轮的转响也盖不去痛苦的呻吟。
医务人员推着床,家属紧跟在一旁抹着眼泪心急如焚。
移动床上躺着的是一个半大的孩子。
他的衣裤被剪开,露出了赤红的皮肤。
孩子身上多数外皮烧焦脱落,他僵直了身体动也不敢动。
只有大张的嘴巴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一大群人围着危机关头的孩子从道路走过,向更远处的走廊深处奔去。
那声响引得了不少路人注目,有的投以怜悯,有的面露恐慌。
杨宝珍不敢看,连听到那孩子的哭喊心里都不是滋味。
这是为人母后被强行加强的共情能力,让她很容易就联想到乐乐身上。
“秦免。”
她想叫他一起出去买个吃喝填肚子。
当她转过头望向他时,她才发觉。
他的目光一直紧锁在人群消失的走廊尽头,心系在那场过经于眼前的惨痛之上。
帽檐下,扭曲的皮肤盘缠在一侧眼眶四周,包围着那看似平静的眸。
可那双戴着手套的手,正相握着越攥越紧。
白色的手套被拧出了深深的褶皱。
她坐近了他,将手覆在他的腕间,
想用触碰去唤回他几近沉溺的意识。
她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害怕。
她害怕他陷入自伤的漩涡里无法自拔。
这是他心头根深蒂固的刺。
即便他早已习惯用平静掩盖,装作毫不在乎的模样。
她都知道。
这是他无论如何都无法释怀的伤。
包豪斯風格的床头灯亮起时。
照亮了床头柜上一双白色的手套。
“秦免,我不在意,我一点都不在意。”
杨宝珍穿着真丝睡衣,跨坐在秦免身上。
贴身的垂坠材质勾勒出她性感的身型,一头浓密的长发披肩,略显散乱。
“关灯……”
秦免睡衣开敞,露出了汗淋淋的充鼓胸肌。
他慌乱地向床头灯开关伸去手,却中途被杨宝珍按了下去。
他偏侧过头,不敢看她。
像是在刻意掩饰过自己的半面伤痕,不愿被她所见。
她捧起他的脸,迫使他与她对视:
“我想看看你。”
多年来,他将心里的溃口粉饰太平,却始终难以直视潜意识里的自怯。
在意与不在意,已经不是她说的算了。
秦免无措地垂眸,将慌张抒写为卑微。
生怕从她眼里挑出一丝丝嫌恶的颜色。
哪怕一丝丝,就足以将他击溃的颜色。
“关灯。”
他怯懦了,低声恳求她:
“关灯,好不好?”
酸涩涌过肺腑,杨宝珍不忍心了。
还是倾身关去了灯。
让中断缠绵的二人重新陷入了黑暗里。
“没关系的秦免。如果你真的很在意,就说出来。”
她轻轻悄悄在他的唇间落下一个吻。
而后,继续说道:
“告诉我,也告诉你自己。”
在意与不在意。
是从哪一个节点开始变得异常明晰?
是从他戴上手套与帽子。
再不敢离身的时候。
在此之前呢?
是什么让他决定将自己包裹起来?
是年幼的女孩满脸惊恐地望着他。
恐惧中尽是嫌弃:
“好可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