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来蛐蛐在草丛里交奏。
漆黑道路一通到底,远离了屋群后连仅剩的窗口灯光都不剩了。
一大桶豆油拎了一路勒得手疼,气喘吁吁的少女只能一把将其扛在肩上,继续迈着步子向前走。
惯性抬脚败在一阶石台前。
杨宝珍心一悬,载着重物的身体直向前倾——
还以为要被摔个重的,没想到从黑暗中伸来一双手环住了她的身体。
让她落入了一个稳稳当当的怀抱里。
熟悉的气息让她下意识认出了接住她的人。
她陷在一片温热深处,甚至能感受到少年稍显急乱的呼吸打乱了她额前的碎发。
所憾夜路太暗,不然她一定能看到那双暗藏星耀般的眼睛。
“秦免!你怎么来接我啦?”
杨宝珍还沉浸在这场浪漫的英雄救美戏码里还没过足瘾。
秦免却在将她扶起站稳后,退了一步刻意保持了距离。
他弯身从她手中接下了重物,愣在那儿迟疑了一会儿:
“怎么又拿那么多东西来?”
“又不是给你的!这些是我孝敬外婆的,你可没资格自作主张拒绝。”
他没回应什么。
就这样提着东西转过身,走在她身前。
一路沉默。
从来并肩而行的少年今天与她拉开了一个微妙的距离。
不算太远,也不算太近。
刚好让她追不上,也刚好能保证在她下一次绊脚的刹那及时伸过手来。
过分的死寂加重了低气压在二人之间弥漫的速度。
杨宝珍觉得不对劲。
但这仅凭第六感探测出来的不对劲倒也不至于直白挑明,这样显得她敏感又多疑。
太过刻意了。
索性,她也就没当回事儿。
直到。
二人来到了每晚相对而坐的小木桌旁。
秦免翻开她的作业的那一刻起,她笃定了她的猜想。
“这道题我说了不止一遍,现在仅仅改变了题目形式结构,为什么你还是犯了之前就犯过的错误?”
不对劲。
真的不对劲。
以往秦免耐心十足。
不管遇到多少次推翻重来,不管将一道题来来回回多少遍。
他都没有任何波澜。
平淡的语速,平淡的语气,平淡的神情,平淡的态度。
与其说耐心十足,不如说像一个没有生命的教学机器。
以一个空白的躯壳,被抽空了灵魂的身体,机械般执行着指令。
今天的他好不一样。
依旧平淡的模样与往日无差。
但她看到了从他瞳孔中央蔓延而出的一道长长的裂缝。
此时,正漏出了属于一个人本该会产生的微澜情绪。
只是那个情绪并非是不耐其烦。
而是藏着些别的什么东西。
杨宝珍没应他的话,就跟没听到似的。
她前倾着身,眨着灵动的大眼睛,极为认真地盯着他的双眸。
仿佛想从中挖出什么来。
秦免怯畏了。
即便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怯畏什么。
只能逃避着别过头去,以翻看手中的作业结束这场荒唐的对视。
“你今天怎么了,吃炸药包了啊?”
她竟还笑得开心。
“你要是无心学习,只想着谈恋爱,那也没必要天天来我这里浪费你的时间了。”
他哪里是看作业,那手一页一页翻,翻到了空白页面都没带停。
难得啊。
农民翻身做主了,都敢这么跟地主说话了。
这是个好预兆。
“谈恋爱?”
她的笑声都快压制不住了:
“我跟谁谈恋爱?跟你啊?”
眼看着少年英俊的脸蛋上红一阵白一阵。
他抽了口气,张着的嘴巴欲言又止,最终松解开紧绷的神经:
“算了。”
“别这么算了啊!你说清楚啊!”
她不依不饶。
翻到最后一页,作业本到了头。
只听啪一声响,少年将作业本关合了起来:
“你的私事和我无关,我只负责做好我的份内事,怪我多嘴。”
他塑起了冷淡的外壳,只是闪躲的视线出卖了他内心深处的躁乱。
突然说到她谈恋爱。
又一副怪异姿态。
她多少能猜出些什么。
毕竟夫妻那么多年,这日子也不是白过的。
“因为我爽约没跟你一起去打零工,所以……”
她把所以两个字拖得老长:
“你跟踪我?”
他一心急,什么都从嘴巴里漏了出来:
“我没有跟踪你,是我无意中看到……”
话说一半,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他急忙把话又咽了回去。
“看到什么?看到我成天跟着一个男孩子?”
杨宝珍一手撑着下巴,弯弯的眼睛跟月牙一样:
“怎么,你吃醋了?”
“别乱说。”
急于否认的声音稍有拔高。
又在与她对视时瞬间泄了气:
“……你笑什么。”
“你的担心多余了。”
逗弄秦免的确很有趣,但是此时她只想解开他连承认都不敢承认的心结。
杨宝珍竖起指头,指向了放在门边的豆油与牛奶:
“那些看到了吗,都是我见义勇为别人感谢我送的。那个黄毛是个坏人,成天做坏事偷东西,我跟踪他把他抓了个正着!就是为了将他绳之以法。”
她邀功似的挨向他傻笑:
“厉害吧?”
他重新望向她。
之前那些躲闪与逃避全然不见了。
就这么真着地望向她。
她说:
我把校外的那个帮派解散了。我不会再去沾那些社会事,我决定好好上学,争取能把成绩提上去。
她说:
我要去替天行道!
她说:
那些看到了吗,都是我见义勇为别人感谢我送的。那个黄毛是个坏人,成天做坏事偷东西,我跟踪他把他抓了个正着!就是为了将他绳之以法。
她是杨宝珍。
那个坏事做尽狠戾毒辣人人畏惧的女魔头。
他以为她的伪装纯善不过是一时兴起的假扮游戏。
若真如此,这场游戏的时常未免也太久了,她所做出的一切未免也太过了。
“杨宝珍。”
你真的是你吗?
你变得一点都不像你。他没有将心底的疑问脱出口。
而是随着目光挪移到她的手背上,而皱了皱眉:
“所以,你手上的伤就是这么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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