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裙子整理好,杨宝珍坐在了她的专座木椅上。
她一边抚顺着凌乱的及腰黄发,一边掏出了一支烟,衔在唇间。
火机打响那一声,她望着那颤动的火苗,双眼微狭。
抬手间,移动的火焰慢慢遮住了眼前少年的半张脸。
半张完好无瑕的脸。
少年垂着头,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正在系扣腰间的绑带。
浓长的睫毛扑落着,因眨眼而微微颤动。
高挺鼻梁划分出了浓重的阴影面。
轮廓精致的脸多一分便显得宽大,少一分便显得瘦窄。就这么不多不少,削得锐利又流畅。
“要不下次不戴了。”
少年抬起头,那双因麻木而失去光泽的双眼望着她。
显然没听懂她的意思。
杨宝珍微微一笑:
“你的孩子,应该很漂亮吧?”
空洞的眼睛大张。
瞬间斥满惊涛骇浪:
“你疯了……”
“急了?”
少女捧腹大笑,笑得肩膀抽动不停。
在火机熄灭的那一刻,在少年那被烧伤的半张脸显现在眼前的那一刻。
她的笑意倏然而止。
“再漂亮又有什么用?摊上你这么个畸形老爸,多丢人啊。这辈子就只能被人指着脊梁骨笑话。”
火机再度打响,点燃了少女唇间的烟。
烟雾绕散升空时,她斜眼望着他:
“说不定还是个短命鬼,和你父母一样被你这个灾星给克死呢。”
从来麻木的瞳仁里闪动过一丝微波。
却被他的侧首掩盖而过。
秦免弯腰拾起地上的书包,逃离一般的就想往门外走。
“我允许你走了吗。”
她厉声牵住了他的脚步。
“你还想怎么样。”
他淡漠问。
秦免没有想到杨宝珍会突然踹向他的膝弯。
他一个不稳跪倒在地,书包从半边肩膀滑落下来。
她掐扣起他的下巴,迫使他高高仰起头。
她盯着他那双无波无痕的眼睛,很不得趣。
“哭。”
她命令:
“哭给我看,我想看你哭。”
她疯了似的想在他眸中寻到刚刚一闪而过的波纹。
可涣散的目光都不愿聚焦于她的脸,冷漠无光,连生机都不剩了。
她想看他有别样的反应。
惊与怒她看腻了,也厌烦了。
她想看他哭。
他的恐惧,他的悲痛。
他最软弱的一面。
她将他的书撒了一地,点燃了他的书包。
他望着地上那团愈演愈烈的火,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哭啊。”
她再次掐起他的下巴:
“你他妈给我哭!”
“啪——”
一个耳光扇在他脸上。
一个接一个狠重的耳光扇红了他的脸。
即便如此,少年依旧没有看她。
斜转的眼睛紧紧盯着那即将烧毁的书包。
摇曳的火焰刻在了他的瞳孔里。
越烧越旺。
“同学,你的书包是哪里买的?”
低头走路的男同学听到这个声音惊了惊。
他抬起慌张的脸,踉跄退了几步。
在看清眼前人的模样时,他目生惊奇地盯着那人的一头黑发。
又生怕自己的目光过于冒犯招来横祸,赶紧又低下了头。
在迅速脱下自己的书包后,他抖着手捧在身前:
“宝……宝姐、书包……书包孝敬您的!”
杨宝珍拧着眉心挠了挠头。
一声无奈的叹息后,刻意放轻了语调:
“你别误会!我不要你的书包。麻烦你告诉我哪里买的,我想去买一个。”
小村镇里没什么品牌概念。
随处可见印着大品牌商标的日用品。
倒勾的而寸克,狮子图案的飙马,可谓是随处可见。
杨宝珍很满意自己给秦免买的新书包。
没品牌标,设计简约,背起来还舒服。
就在她高高兴兴抱着新书包来到秦免班里时,却发现他不在。
无奈,她只能将书包放在了他课桌旁。
秦免座椅上是他的书包。
那个被烧烂了大半的书包。
烧缺的边沿是洗不掉的黑褐色,残破部分拼上了别样款式的补巴,强行拼合在一起,只为让装在里面的文具不会漏出来。
书包烧得破烂不堪,好在缝补的走线整整齐齐。
看着那细致的走线,杨宝珍轻轻笑了笑。
乐乐玩具柜里的芭比娃娃,大半的娃娃衣都出自于秦
免之手。
起初只是基本的连衣裙,在秦免的苦心钻研下逐渐变成了层层叠叠的公主裙。只要是乐乐想给娃娃穿上的款式,秦免都能完美复刻。到后来秦免甚至买来了缝纫机,寻思着直接给乐乐做衣服。
“你怎么会这些缝缝补补的手艺?”
那时,她捏着他做的娃娃衣,笑问道。
“外婆眼睛越来越看不清东西后,我就慢慢学。破了衣裤我能自己补,坏了的书……”他的话顿了顿,继续道:“坏了的日用品补好了还能用,就不必买新的了。”
那时,她抱着他撒娇道:
“好老公,我想要蕾丝头花!你帮我做嘛,我要你亲手做的。”
他回拥着她,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
“好。”
甜蜜的回忆在此刻显得有些酸涩。
杨宝珍鼻息长长一叹,在最后看了眼课桌旁的新书包后,便转身离开了秦免的教室。
还以为秦免会背起她为他买的新书包回家。
没想到放学时,少年的身后还是那只被烧毁的旧书包!
杨宝珍大步来到人散了大半的教室,只见那崭新的书包原封不动还躺在秦免课桌旁。
想来他是不会接受她的东西,她只能一把拿起新书包,奔跑着追赶他的身影。
突然阻在身前的少女拦住了他的迈步。
秦免退了半步,拉开了二人的距离。
“书包是我给你买的!里面没刀片没图钉也没有放任何奇怪的东西。”
少女气喘吁吁,拉开书包拉链,手伸进去直往里掏:
“你的笔都被我弄断了,写字都断墨。我给你买了新笔新本子。”
说着,她掏出了一个透明笔袋,里头装着满满一袋笔:
“还有书。你给我一点时间,我帮你弄一套新的!”
她咽着唾沫平缓着自己的呼吸,跑乱的黑色碎发粘在她微微湿润的侧脸。
那双大大的眼睛望着他,目光很是陌生。
没有轻蔑,没有阴邪,像挤进了满满的光辉,闪闪发光。
甚至可以称之为真诚。
真诚?
在这个女魔头心里会有这种东西吗?
她不过是想到了别样戏弄他的方法吧。
秦免这么想。
“麻烦借过,我赶时间。”
他不打算接下她手里的东西,侧身便想擦身走过。
一个大力拽扯着他的臂膀,让他不得不停下来。
外套被拉扯着脱落下半边肩膀,又被他强行扯了回去。
没想到少女不依不饶,直接将他的烂书包从背上扒了下来。
还以为她又将在大庭广众之下对他施展拳脚。
没想到她竟然蹲下身,将他旧书包里的书本整整齐齐移入了新书包里。
装满书本的新书包被硬生生塞进他怀里。
少女将烧毁的旧书包一把甩在肩膀,指着他厉声道:
“秦免,我告诉你。我给你的东西,你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
求是不可能求的,这辈子都不可能。
她从始至终都还是那个杨宝珍。
既然他不接受她的好。
她就逼他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