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声刚打响。
教室里如潮水般的人就直外涌,渐渐填满了狭窄的长廊。
人潮中忽而空出一隙长长的路径,人们纷纷面露惊慌退避到两侧。
只见一个黄发少女穿梭而过,大步狂奔进了一间教室。
褪色木门显露出原本木色纹理,随着杨宝珍的大力推动砰的一声撞在墙壁。
闻声投来目光的几人在认出了来者何人后,再不敢多瞥去一眼。紧忙蹑手蹑脚往教室外溜。
空荡的教室里只剩下最后一排那坐于窗边的少年。
少年的伤未经处理残留着深红色的血渍,衣裤上的血点子已经变成了乌褐色。
带着白手套的手握开了盖的塑料水瓶,反复使用过多年的塑料瓶早已扭曲变形,布满划痕。
此时,他唇缝之间还留有一隙湿润。
稍稍鼓起的脸颊显然还未来得及吞下口腔里的水。
眼见着他喉结微动,杨宝珍疾步而去一巴掌将他的水瓶拍落——
塑料水瓶跌在地面。
弹起又落,滚了好远,凉白开撒了一地。
“吐出来!快吐出来!”
没等秦免反应过来,她已率先勾过他的脖颈,一只手用蛮力撬开了他的嘴,两指一个劲儿的往里扣,扣到他不得不呕出了喉咙里的水。
不适感让他迅速挣脱了她的束缚。
秦免摘下眼镜弯着腰,手捂胸口剧烈咳嗽起来,一直咳到面红耳赤都不见停。
杨宝珍来到秦免课桌前,直往抽屉里探脑袋。
苦苦寻觅了许久终于找到了张梦所说的刀片。
一排锋利的刀片七歪八扭插在抽屉侧,这要是毫无意识将手伸进去,他的白手套一定瞬间会被血色染透。
杨宝珍不敢想,蹲下身把刀片一片片摘了下来,小心翼翼放在手心。
好不容易摘了干净,她翻找出秦免的草稿本,顺势撕下一页将其包了起来。
陈旧的木头课桌刻满了岁月的痕迹,桌面上摆放着整齐的书本。
只是从中难以挑选出一本可以称之为完好无损。
杨宝珍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她望着那厚厚一沓课本出神,眉心不禁颤了颤。
灼烧、油污、墨染与恶意涂鸦。
无一不是出自于她的罪证。
秦免的成绩一直很好。
一直很好。
那时。
她想把他拉下水,她想看他一无所有。
用墨水泼透他的书,用泡面汤淋湿他的书。
再寻来一本,用打火机点燃。
眼看着火舌越卷越旺,然后扔到他跟前,让他脱下手套用手摁灭。
“反正你那双丑手都烧伤了,再烧一遍也没什么区别。”
她曾这么对他说。
于是。
他脱下了手套,将掌心按在火焰上。
身体的条件反射让他迅速抽离,又生怕火焰吞噬更多书中的内容,而不得不逼迫自己去碰触烈火。
他疼得手臂痉挛满头大汗。
让那掌心烧得一塌糊涂。
让本就丑陋的手。
更丑了。
书中的内容变得缺一块少一块。
他借来他人的书,将残缺的部分抄写在笔记本上。
笔硌破了他掌心的水泡,积液与血混淆在一起,他咬着牙不知疼。
在麦田里,在牛群中,在果树下。
他抄了好久好久。
可她并不想就此放过他。
她撕毁了他的笔记本。
一页页工整字迹的笔记被撕成了许多许多瓣,像雪花似散落在地面。
被她的鞋底碾过,留下了浅灰色的鞋印。
他跪在地上一片一片地捡,从来笔直的腰杆曲弯了许久,不管她在他身后如何踹打,他都只顾手中的碎片是否有遗漏。
他傻傻拼凑着那碎散不堪的笔记本。
即便她在一旁捧腹大笑,扬言:拼吧,拼好了我再帮你撕碎!
终于。
在她锲而不舍的百般刁难下,她达成了她的目的。
他的成绩下滑到了冰点。
塑料水瓶的捏响抽回了她陷入回忆的思绪。
杨宝珍红着眼看转过身去。
见秦免拾起了地上的瓶子,她紧忙一把夺了下来:
“这水里加了泻药,瓶子不能要了!”
听言,秦免一瞬惊觉。
他用手背擦过唇沿,朝着门外的方向大步走去了。
杨宝珍跟了一路,从楼上跟到了楼下,跟进了教学楼旁的公共厕所。
也不顾忌男女有别,就这么直接闯入了男厕所。
厕所内逗留的几个男同学本想骂骂咧咧。
一见着杨宝珍的脸,立马缩着脖子往外跑。
“这里是男厕,麻烦出去。”
锈迹斑斑的水龙头一拧,刺耳的声音让人汗毛立起。
淡漠出言的少年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是摘下手套捧起水流往嘴里送,把口腔漱了一遍又一遍。
水流砸在瓷砖砌成的池盆里,狭小空间荡起哗啦啦的回响。
阴湿感透骨一般的冷。
他与她站得很远。
就像是有一面高墙竖在二人之间。
让她无法靠近他。
即便是用力捶打着墙面呼唤着他的名字,他都视若无睹沉默不语。
从秦免死在她面前到秦免出现在她面前,也不过两天。
两天。
她六神无主坠入绝望的深渊又被迫掩饰悲痛,再落入无法接受的诡异现实从惊喜到失落。
她的情绪一刻都没有停歇过。
明明两天前他拥着她亲吻她的脸,用温言软语染红了她的耳根。
明明两天前他与她还有他们的孩子,一家三口温馨幸福在小小的家里灌满欢声笑语
一切的一切,都随着他的离世变成了再也无法重塑的泡影。
这场不能用认知去解释的时间回溯给予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
起初她的兴奋的,即便起始落在了一个并不美好的节点,她也并没有因此气馁。
但当那些血淋淋的“罪证”赤裸裸摆在她面前。
逼她重视,逼她以现在的心境再次直面。
但当他用刺骨的冷漠砸向她,翻开那些曾经被她一遍遍抚平的溃口。
她有些承受不住了。
酸涩涌向鼻腔。
温湿盈满了她的眼眶。
视线逐渐模糊了起来。
她瘪了瘪嘴,再也控制不住流下了眼泪。
微弱的抽泣声让秦免惊愣了一瞬。
他转身望去。
只见从来狠戾顽劣的少女低垂着头,肩膀抽颤着。
晶莹的泪珠在她的脸颊上滑过一行湿痕。
凝结在下巴上摇摇欲坠。
一个眨眼之际。
几乎能捕捉到垂直滴落的轨迹,洇湿在少女的裙摆。
湿色在裙摆上渐渐扩大。
犹如他骇然骤变的瞳孔。
她在哭?
他第一次见她哭。
心惊之余尽是手足无措:
“你、你干嘛?”
被打的是他。
被折磨的是他。
她又在哭些什么?
鳄鱼的眼泪并不值得可怜。
可他坚定的漠视开始微微松动,让他不自控地向她挪去了半步。
“宝姐!”
一声高呼从公厕门外传来,打断了他的迈近。
紧接着,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乌泱泱一大群人挤进了大门。
来的人有男有女穿着花哨,头顶上的发色一个赛一个五彩缤纷。
紧身束腿裤配上陈年人字拖,黑黢黢的皮肤上各式各样褪色的纹身刻意袒露在外边。
他们有的叼着烟,有的嚼着槟榔。吊儿郎当的站姿就跟缺了骨头一样歪斜。
“我操……”
为首的张梦走到了杨宝珍身边。
瞬间被眼前所见惊得哑口无言。
缓了许久,她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宝姐……你哭了?!”
嘈杂声伴着惊叹叠起。
渐渐转化为怒骂,直指向水池旁的秦免。
张梦掀起衣袖恶狠狠瞪着孤立的少年:
“狗叼个死杂种!你搞哭宝姐?!你今天让你知道死字怎么写!”
还没等她弯腰掏出藏在裤腿子里的利器。
却见杨宝珍抬起一只臂,阻在她面前。
黄发少女用袖沿用力抹了把眼泪。
转身之际,就像是把秦免护在身后。
“以后秦免,我罩的。”
通红的双眼尚还湿润。
锐利目色跳脱出了她片刻的柔软,极具威胁:
“你们谁敢动他,就是和我杨宝珍作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