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萧嬛拿了密旨, 在萧鸾指导下找到机关,打开了通往密道的暗门,走进了密道之中。将暗门关上后, 萧嬛在门后静伫一瞬, 便强忍下对萧鸾的忧虑,手执火折子照明, 转身大步向密道深处走去。
萧嬛竭力奔走, 生怕因她片刻耽误而误了萧鸾性命,一路走得气喘吁吁, 也不知走了多久,才终于将这条崎岖密道走到了尽头。萧嬛在尽头攀着石梯向上, 终于呼吸到外面的空气时, 见她原来是攀出了一口空井, 密道尽头, 原来通往京中某处清幽院落。
院落中只一名老人长住,萧嬛在宫中时已听萧鸾说了, 此人姓李名峤, 乃是他的心腹,负责看守密道出口。在萧嬛出井后,李峤神色恭敬之余,亦双目戒备、手按长刀,直到萧嬛拿出御旨,李峤方才跪地行礼。在听萧嬛说了当下情形后, 李峤拿来早就备好的衣裳,请萧嬛更换乔装,而后负责护送萧嬛去往各处联络大臣。
萧嬛问了李峤此处具体地址,见离薛青府邸最近, 便打算先去联系薛青。然而车马才在将明的天色中走过几条小巷,就被人拦了下来。萧嬛在车内听到李峤在外的拼杀声,正要下车奔逃,却才将车帘掀开,就被人迎面洒了些什么粉末。萧嬛躲闪不及,霎时间感到头脑昏沉、四肢无力,没一会儿,就失去了意识,跌入了茫茫的黑暗中。
再醒来时,萧嬛已成阶下之囚,她被关在某处院落,不得自由,但待遇却不凄惨,一日三餐齐全,连茶点都有。近身看守萧嬛的,也不是男人,而是几个会武的妇人,尽管萧嬛实际处境是囚徒,但妇人们日常对她态度还算恭敬,只是无论萧嬛怎么问,妇人们都不开口,令萧嬛半点无法知道外界情形。
因这异常的囚徒待遇,萧嬛只能认为,将她关在此处囚禁且保护的人,就是裴濯。如果是其他谋权弑君的奸人,怎可能会留她性命,又这般好生待她,只有裴濯,才有可能会这样做。
而若是这般,那幕后主使就是太皇太后与裴家,且裴濯也参与其中。为此,萧嬛给裴濯写了一封信,在信中请求裴濯迷途知返、救护天子,又道事后她必竭力为裴家求情免死,只论罪首恶,而对其他人等一概从宽。萧嬛请妇人们将信转交,但信被拿走后几日,都没有丝毫音讯,像是裴濯已铁了心一意孤行,和裴家一条道走到黑。
那道密旨,早在萧嬛昏迷时,就被人拿走了。既无人救驾,如今被困在紫宸宫的萧鸾,是死是活?萧嬛在极度忧惧煎熬了数日后,实在无法再忍受这样的心理折磨,她最后对妇人们说了一句,说若今日天黑前,她还不能见到裴濯,那裴濯日后能见到的,就只有她的尸体。
但这日天色将黑时,萧嬛见到的人,却不是闻讯赶来的裴濯,而是萧鸾,她忧心数日的弟弟,她担心已经死去的弟弟,活生生、好端端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萧嬛满心惊喜自不必言说,她欢喜到甚至怀疑自己是在做梦,直到亲手抚上萧鸾的面庞,感受到萧鸾温热的气息,才情难自禁地哭了出来,两只手紧紧地抱着萧鸾,将欢喜的泪水洇湿在他的肩衣上。
从萧鸾口中,萧嬛知晓了这几日发生的事。尽管她这边用密旨联络大臣救驾的计划失败了,但萧鸾还是想方设法,将消息突破了紫宸宫的封锁,传递了出去。此桩谋刺,是以齐国公裴行宪为首恶,裴行宪利用太皇太后控制了紫宸宫与太医院,欲在萧鸾中毒身亡后,从皇家宗系中选一幼童奉为新君,日后再逼幼君禅位于他。
萧嬛听萧鸾说了这些,心中感叹不已,因齐国公裴行宪素来在民间名声极佳,是个几无瑕疵的贤人,却不想贤良背后,包藏祸心、蓄谋已久。萧嬛暗自感叹片刻,即急切地问萧鸾道:“裴濯呢?……裴濯人……现下如何?”
萧鸾脸色微僵,他沉默片刻,还是在渐渐晦暗的天色下,告诉她道:“……裴濯……救驾有功……”
萧嬛紧揪着的心,立时松了下来,萧鸾平安无事,裴濯也救驾有功,没跟裴行宪走上死路,这真是此事最好的结果了。萧嬛在心中感谢上苍保佑,又想裴濯“迷途知返”,因是她那封信的缘故,她该兑现诺言,就劝萧鸾论罪首恶,勿诛杀太广,弄得血流成河。
“朕知道”,萧鸾轻吻了吻她的脸颊时,将一物事放入了她的手中,轻轻笑着道,“这已是朕第三次将它送给阿姐了,阿姐可不要再还给朕了。”
萧嬛拿着熟悉的印章,望着印章底部萧鸾亲手篆刻的“长相守”三字,想她今日再收下这枚印章后,这一世,就真要与萧鸾长相守、永不离了。
之前她无论如何也难以跨过心中那条线,总觉得自己一直都将萧鸾当成弟弟,这观念一世也改不了,所以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萧鸾。然后在经历此次生死大事后,萧嬛只要平安就好,只要萧鸾平平安安的,她像是什么都可以接受,永远无法改变观念也罢,她只继续爱着萧鸾就好,像爱弟弟般爱着一个男人,像爱男人一样爱着她的弟弟。
萧嬛被萧鸾带回了紫宸宫中,萧鸾仍在肃清朝廷,说担心有余孽反扑,到公主府中伤了她,请她务必在他身边待些时日,直到此事彻底解决,不然他实在无法安心。
萧嬛心中也牵挂萧鸾,就算萧鸾让她回公主府待着,她也待不住,想要待在萧鸾身边。虽然萧鸾说他已经解毒,但萧嬛总担心他体内还有余毒未消,令太医日日诊看,每日早晚都要亲眼看着萧鸾喝下清毒药汤,一滴都不许他剩下。
如今来为天子诊脉的太医,自然已不是从前那些,太医院上下都已清洗换血,而宫中也不再有太皇太后的身影。诚如萧嬛所想,太皇太后是个偏心昏昧的老妇人,虽心中没有大恶,但在许多事上都糊里糊涂拎不清,在此次事件中,就因一味偏心母家,而完全被裴行宪所利用。
太皇太后真以为封锁紫宸宫等举动是在稳定朝廷,却不想她的道道懿旨、她身为太皇太后的权力,是野心勃勃的裴行宪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剑。
事发后,太皇太后已移居九成山行宫,明面上是太皇太后主动离宫休养,但这实际是萧鸾给太皇太后的最后体面。大梁以孝悌治天下,萧鸾不能在明面上对祖母有何惩治,仍需奉养太皇太后终老,只是太皇太后余生都将不能离开九成山行宫。
太皇太后也不寂寞,因荣昌公主同样被幽禁在内,在此事件中,荣昌公主也不无辜,虽同样受裴行宪欺哄,但她对太皇太后所吹的耳边风,曾使得天子处境险恶无比。
至于裴家,在严查之下,所有有心谋叛者,如裴行宪等皆是按律当诛,但因同是裴家人的裴濯,救驾有功,甚至在天子被困的消息传出前,就已在暗中救援,在裴濯的请求下,真不知情的裴家人并未被牵连斩首,只是受裴行宪连累,皆被贬到了地方。
裴濯也同样要去地方,他有功在身,并非贬谪,到地方上也是要员,只是官阶仍与在京中相同,只是地方官与京官到底不同。
萧嬛觉得萧鸾薄待有功之臣,有心替裴濯请功升官,但念及裴家的罪过,念及萧鸾对裴濯的嫉恨,还是将想请功的话,先咽在了腹中,只是劝萧鸾将笔下的西北苦寒之地,改为了江南。就让裴濯去江南地方上待几年,也许不是件坏事,等过上几年,那爱乱吃醋的天子,也许能够真正冷静下来,淡然面对她与裴濯曾经的婚姻吧。
在裴濯离京前的日子里,萧嬛不是没有见过裴濯,但都是在御前,有时她端着药去催萧鸾喝药,会见到裴濯同一些大臣在殿中议政,而与裴濯单独见面说话的时候,却是没有。
也不是没有这样的机会,她开口提一提,萧鸾自会替她安排的,但萧嬛也不知能对裴濯说什么,不是无话可说,而是因心中有太多的事、太多的话,反使得她在面对裴濯时,不知能说什么。
但终究,萧嬛还是想在长久的分别前,与裴濯私下再见一面,决定在裴濯离京的那日,去为他送行。萧嬛本是轻装简行,微服离宫,但马车在驶离皇城时,车上却多了个人。萧鸾体内的毒虽清了,但醋还清不了,非要和她一起出城,说是也要送送有功之臣。
萧鸾实际的心思,萧嬛怎会看不出来,从上车起,萧鸾就牵住她一只手,将她手指拨弄了一路,像生怕她会飞了。等到了城郊下了车后,萧鸾更是将她的手攥得紧紧的,在接受裴濯行礼,对裴濯说了几句勉励的话后,萧鸾像就想牵她回车、带她回宫。
“我有话要和裴濯说”,萧嬛看着萧鸾的眼睛道,“单独说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