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铮:“保安盘问了我半天。”
相如澜再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闻铮也笑了。
两人站在门口,面对面笑了一会儿,笑声渐渐低下去。
相如澜微微仰头,嘴角还残留笑意,声音轻柔,“真的戴了两个口罩啊。”
“嗯。”
闻铮声音闷在口罩里,更显得低沉,让相如澜恍惚,两人好像在说悄悄话。
电话里说了只是看一眼,可看了一眼,又贪婪地想再多看一眼,于是一眼接着一眼,视线就这样粘连在一起。
这样下去就又要……
相如澜低下头,硬生生切断视线,轻声:“看过了,你可以回去了。”
视线中,两人鞋尖相对,黑色真皮拖鞋和白色运动鞋,看上去完全像是两个世界,偏偏却又凑在了一起。
闻铮没动。
相如澜想退回屋内,却也不知怎么,没法移动脚步。
他不敢抬头,感觉到闻铮的视线落在他耳朵上,耳尖不自觉地发烫。
白色运动鞋终于往后退了,一直退到相如澜低垂的视线之外。
闻铮背靠在走廊墙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等相如澜关门。
身前空气终于不再厚重,相如澜抬头,闻铮微微仰着下巴,帽檐在他脸上投下阴影,相如澜也还是能看清他的眼睛,很明亮,带着淡淡笑意。
相如澜手扶着门,嘴角也不禁微微上扬,“你是从那个学校出来以后,改变了吗?”
他实在无法想象面前的闻铮曾是个不良少年。
闻铮摇头。
“那是考上大学之后?”
闻铮还是摇头。
相如澜挑眉,神情略带疑问,他总不会说是来到海潮才改变的吧?
闻铮这才开口,“没改变。”
相如澜怔住。
闻铮笑了笑,口罩被气息吹起,“老师,我想画你现在的表情。”
相如澜不假思索,“什么表情?”
“被吓到的表情。”
“……”
“你想多了,我没那么容易被吓到。”
“嗯,我知道。”
闻铮后脑勺靠着墙壁,微微仰头,眼带笑意,“老师是很勇敢的人。”
相如澜听过无数赞美,这几年,听到最多的就是相老师眼光毒辣,又挖到一个好苗子。
像这样‘勇敢’的评价,还是两次,来自同一个人。
感觉真的很奇妙。
在闻铮眼里,他究竟是怎样的人?
闻铮又到底是怎样的人呢?
相如澜心里产生了好奇,他微微仰起脸,看着闻铮被遮住大半的脸。
跃跃欲试,想要冒险。
扶着门的手悄然在身后互相绞住,相如澜看着闻铮的眼睛,“你那个时候,是因为什么不良行为进的专门学校?”
闻铮也同样看着相如澜的眼睛,“很多。”
“很多?”
“嗯。”
“逃课?”
“比逃课要严重一点。”
比逃课还严重?
相如澜打量闻铮,想了想,“打架?”
“有。”
相如澜惊讶,“有的意思是不止打架?”
闻铮点头。
看上去闻铮没有主动交代的意思,相如澜除了逃课打架也想不出什么不良少年会做的事,他脑海里只剩下最后一项‘罪名’,试探地问:“早恋?”
闻铮先是怔住,随后笑了出来,他笑得那么轻松,好像身上平时罩着的那层沉闷的壳忽然被瓦解,露出里面鲜活的部分,这几乎是相如澜见过他最放松的时刻。
闻铮笑完,看着相如澜,眼睛微弯,“二十一岁谈恋爱,算早恋吗?”
相如澜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等明白闻铮的意思后,面颊自下而上慢慢烧了起来,嘴角肌肉像是有自己的意志,跟着闻铮的眼睛一起上翘,被相如澜轻轻抿住。
恋爱。
好熟悉却又好陌生的词,仿佛已经离他很远很远,远得就像是上辈子的事。
他第一次恋爱,好像也是在二十一岁……
面前男孩的脸忽然变得模糊,相如澜听到一声“老师?”他低头,摆手,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我没事。”
他很快抬眼,想要假装若无其事,发现原本靠墙远远看着的闻铮已又走到他面前。
四目相对,视线再次蒙上一层水意,相如澜舔了舔嘴唇,想要说些什么,却是说不出来,只能对着闻铮摇头。
手掌按住脸,相如澜一面摇头,一面用力呼吸,想要遏制这突如其来潮水般汹涌的情绪。
垂下的额头碰到人的胸膛,那一点坚实的支撑,让相如澜不禁想要更彻底地发泄。
肩膀被手臂围住,温暖的气息环绕着他,眼泪从指缝里溢出,相如澜很想止住泪水,可是胸膛和喉咙都充盈着疼痛,让他连呼吸都在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相如澜终于慢慢平复下来,他吸了下鼻子,仍然低着头,哑声说:“对不起,我又失态了。”
“没关系,我不会画下来的。”
“……”
相如澜轻轻地笑,“我现在相信了。”
“什么?”
“你上学的时候,一定很招老师烦。”
闻铮也笑了,他笑时胸膛微微起伏,那点震动传导到相如澜的额头,让相如澜的笑也持续了更久。
“老师。”
“嗯?”
“为什么那么相信我?”
相如澜抬头,闻铮低垂着眼,眼珠又黑又沉地看着他,“也许,我真的做过很坏的事。”
相如澜想了想,问:“受惩罚了吗?”
“嗯。”
“没再犯了?”
“嗯。”
“有人受伤害吗?”
“有。”
“得到原谅了吗?”
“算吧。”
相如澜点头,“那就没关系了。”
闻铮眼重又轻轻弯起来,相如澜也跟着轻扬唇角,他刚哭过,眼还是红的,周围一圈睫毛湿润地镶嵌,显得眼珠格外明亮。
“闻铮。”
“嗯?”
“谢谢你今天来看我,让我很开心。”
相如澜说完,仰头,嘴唇轻碰了碰闻铮的脸——闻铮戴着口罩,他也不知道隔着口罩碰在了哪,一触即分,立即扭头后撤,逃也似的关上门。
手握着门把手,背靠在门上,相如澜心脏砰砰直跳,像是做了什么坏事,都不敢回想自己刚才做了什么,脸上热气疯狂上涌。
天哪。
相如澜无声呻吟,仰头,后脑勺靠在门上,他这一把年纪到底活到哪去了?
“咚咚——”
敲门声震动,相如澜扭头,脸颊贴在金属门上,没出声。
“老师。”
闻铮的声音隔着门,听上去更显得低沉,打在相如澜耳畔,麻麻的。
相如澜抿住唇,还是没出声。
“今天能来看你,我也很开心。”
“晚安,明天见。”
简单的话语,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在相如澜心间,激起轻柔的涟漪。
唇角不自觉地再次上扬,相如澜隔着门,轻声回应,“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