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菲笑,“他是我见过情绪最稳定的艺术家,喜怒不形于色,反正每次都是那副木头样。”
相如澜心下叹息,“他回老家了吗?”
“这个我倒不知道,需要我联系他吗?”
相如澜沉默片刻,“不用,你休息吧,新年快乐。”
挂断电话,相如澜在房间沙发里坐了一会儿,终于还是翻到通讯录里闻铮那一栏。
发信息还是打电话?文字恐怕会造成更多误会。
相如澜思索过后,看了一眼时间,已是快接近十点,终于还是没打出那个电话,年后再说吧。
休假了,相如澜却不知该做什么,在酒店躺了两天放空精神,忽又接到林家升的电话。
林家升也休假了,邀请他和江檀像上次一样来郊外别墅做客。
“华年很喜欢江檀那幅画,江檀线上指导过她好几次,从前功利心太重,硬逼着她学画参加各种比赛,为升学加分,搞得她恨上绘画,现在又重新捡起来了,我跟雅歌都很感谢江檀。”
相如澜声音微哑,他这两天日夜颠倒,整个人精神都不是那么好,“对不起,我不能带江檀过来。”
林家升那边一顿,过了几秒,重重叹了口气,“那你自己来吧,如澜,来吧。”
相如澜没有拒绝,把自己一个人关在酒店里胡思乱想,也不是什么好事。
到了别墅,相如澜下车,拿着给孩子的礼物进门,却只看见林家升一个人,正在壁炉前喝酒。
“来啦,”林家升对面也早已倒好了酒,“过来坐。”
相如澜过去,把手里礼物放在就近台上,“给华年的。”
“多谢,”林家升笑容满面,“华年在上兴趣班,雅歌去接她,一小时后到。”
相如澜脱了外套挂好,在他对面坐下,端起桌上另一个酒杯。
“大摩43,还是你送的。”
相如澜抿了一口,酒液柔顺饱满,思绪又不由微微飘散,其实他喝酒不多,对酒也没什么研究,爱买酒的是江檀。
两人默默的,只有壁炉里正在燃烧的柴哔啵作响。
“要等多久才听得到你诉苦?”
林家升率先打破沉默,他看了一眼腕表,笑着说:“你只剩四十分钟。”
相如澜也笑了,又轻抿了口酒,“没什么苦可诉的。”
“少来。”
林家升才不信,“两口子过日子怎么可能不磕磕碰碰,互相埋怨,你不跟其他人吐槽江檀?相如澜,你是圣人啊。”
相如澜反问,“难道你对雅歌也有怨言?”
“当然,”林家升态度大方,“她瞒着我偷买一支股票,亏了三百多万,她告诉我的时候,我真恨不得不认识她。”
相如澜:“话不是那么说的,她也不过是在想办法为家庭多挣点收入,她要是赚了三百多万,你是不是得感激涕零地给她下跪?”
林家升气结,“她不赚三百万,我也没少给她下跪。”
相如澜这才真的笑了。
林家升见他面容瘦削,笑容如浮萍一般,心里很不是滋味。
成为好友时,他们都还只是孩童,孩童的心灵相较大人纯粹许多,住得近,玩得来,于是做朋友。
等在成人世界重逢,一个高位,一个低位,心理上总会生出一点落差。
只相如澜真会做到让人完全感觉不到彼此之间的落差,一言一行,都是那样让人舒服妥帖。
林家升曾郑重其事地感谢相如澜在生意上的照拂,与对他自尊的照顾。
相如澜笑了笑,说:家升,因为你值得。
这样的相如澜,是林家升心中最可爱的朋友,林家升不忍心看到他这副样子。
“如澜,到底发生什么事?你跟江檀出了什么问题?你总要找个人说说的,说出来,我陪你一起骂他。”
相如澜低头笑了笑,“如果我说,我们什么都没发生,就只是我想要分手呢?”
终于将分手的意图说给第三者听,相如澜浑身又是一阵松快,倾诉的确能让人舒服许多。
林家升觉得说不通,“总要有个理由,你的意思是,你俩好好的,你要分手?如澜,你不是那种人。”
“理由就是我不爱他了。”相如澜平静地说,他现在好像越来越能承认这件事。
林家升更震撼,“啊?”
相如澜抿了下唇,他抬眼看向林家升,问了他一个问题,“你当初为什么选择跟雅歌结婚?”
林家升被相如澜问得一愣,想了想,“就是谈了两年恋爱,彼此都觉得合适,年龄也到了,很自然就结婚了。”
“合适?你不爱她?”
“废话,我当然爱她!不爱她,我为什么要跟她谈恋爱?”
“你爱她什么?”
林家升又是一愣,他与闵雅歌结婚也超过十年了,这种话题早已淹没在家庭琐事中,他认真想了想,居然也还真记得。
“那天我跑工地遇上她,她两只脚穿着不一样款式的球鞋,我琢磨了半天,到底是女人的时尚,还是她太糊涂,一直忍不住看她……”
回忆往事,林家升面上露出笑容,“后来她留意到我的眼神,以为我是色狼,狠狠瞪了我一眼,”林家升说着说着,兴奋起来,“我当时就明白我这辈子就是要受这个女人的管。”
相如澜看着林家升双眼放光的样子,轻轻笑了笑,“你看,家升,这就是爱。”
说起往事,林家升会怀念,会欣喜,会由衷甜蜜。
而相如澜只觉得恍惚、哀伤、怀疑。
“爱是有感觉的,它消失了,”相如澜嘴角尽力向上,“我很早就察觉到,努力拖延补救,也还是于事无补。”
林家升见他满脸平静,耸肩,“这回我看大画家是真的完蛋了。”
“雅歌走之前还特意交待,如果你大吐苦水,臭骂江檀,那么大概率你们还会和好如初,让我千万收着点骂,别到时你们和好,我里外不是人。”
“结果你,哎。”
相如澜静静地不说话,林家升弯腰过去碰了下他的酒杯,“提前庆祝你单身快乐,另外,我们隔壁事务所空降一位合伙人,常春藤毕业,高大英俊擅打壁球……”
相如澜失笑,拿开酒杯,摇头,抿了一大口。
“等会儿雅歌回来,我会跟她说你嫌她股票亏钱。”
“喂——”
别墅外车声渐近,是闵雅歌带着林华年回来了。
相如澜与林家升出去接,寒暄过后,夫妇俩进了厨房,相如澜陪林华年在客厅玩新买的遥控飞机。
“相叔叔,”林华年忽然压低声音,秘密似的问,“你是不是跟江叔叔不好啦?”
相如澜笑了笑,“连你也知道了?”
林华年吐舌头,“我偷听到的。”
相如澜脸上笑容微淡,“是,不好了。”
林华年叹了口气,人小鬼大地安慰:“我也跟黄初晴不好了,没关系,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相如澜再度失笑,他今天笑得比他这段时间加起来还多,轻轻揉了揉林华年毛绒绒的脑袋,“谢谢华年。”
遥控飞机在客厅嗡嗡盘旋,林华年又问:“相叔叔,你跟江叔叔不好了,那我以后还能跟江叔叔做朋友吗?”
相如澜沉默片刻,对林华年微笑,肯定地回答:“当然,我们都还会是好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