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你什么都能自己搞定,”江檀亲昵地用鼻子蹭蹭相如澜的脸颊,“让我帮帮你。”
相如澜不做声。
他现在完全认清现实,不再纠结反复。
他已不爱江檀,可日子还要继续过下去。
跟所有无爱的中年夫妻一样,把爱人变成亲人,享受过恋爱的种种甜蜜,该到还债的时候。
“潮牌联名?”
石菲进来报告,相如澜险些以为自己耳背听错。
石菲打量他的脸色,小心翼翼点头,“对面洽谈的人已经到了,江老师正在跟他们开会。”
传统画廊背后大多由强大的家族资本不断输血,纯靠画廊寄售办展想要实现盈利,几乎是不可能的。
海潮是综合性画廊,旗下布局多条文创产品线,除传统的复刻版画、印刷制品外,也售卖许多时下流行的联名、盲盒、周边产品等,为了维持画廊的良性运转,这些商业化都是必要的牺牲。
但这是周年展览。
海潮的周年展是完全的纯艺术展,非盈利,不涉及任何商业化运作,只是最纯粹的展览。
会议室的电控玻璃调成了磨砂状态,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相如澜在门口站了几分钟,转身离开。
海潮占地一千多平,分成几个模块,展厅、商品区、会客区、办公区、库房,每个模块泾渭分明。
规划设计时,林家升曾建议:“做成连在一起的建筑会很气派。”
相如澜拒绝,“必须分开。”
前年,相如澜去到别的城市与其他画廊的持有人讨论开会,他们都赞叹海潮的成功,向相如澜取经,到底如何将商业化与艺术性平衡得那么完美。
其实压根就不存在什么完美,只有不断、不断地挣扎。
主展厅近半区已被提前封闭布展,不对外开放,所有的灯光已全部完成,展品都还存在恒温恒湿的库房里。
展厅空荡荡,纯白的世界。
相如澜站在青年艺术家展区,那块预留的主展品墙壁面前。
他仰头,恍惚间,仿佛看到那幅《澜》挂在上面,再一眼,分明空白一片。
潮涨潮退潮去也。
相如澜低头自嘲地笑了笑。
“石菲说你找我?”
空旷的区域,脚步声鲜明,江檀匆匆赶来,相如澜转头,脸上带着浅浅笑意,“没有,只是随口问问。”
“十周年这么好的机会,”江檀语气自然,“市场瞬息万变,联名卖潮牌,十几倍的利润,干嘛放着钱不赚?做什么都比画画挣得多,真是手艺人命贱。”
相如澜静静听完,忽然开口:“你预备什么时候重新画画?”
话题转得突兀,江檀没反应过来,怔神片刻,“等忙完十周年展再说。”
不太意外的答案,相如澜轻轻点头,“好。”
江檀抬手搂住他的肩膀,笑意轻松,“知道你盼我新作,放心,到时绝对惊艳你。”
“我一直都相信你的创作能力,”相如澜顿了顿,“不知道我这么说会不会给你造成压力。”
“不会。”
江檀回答得太快。
相如澜也就知道了答案,他抱着手垂下脸,没有拆穿江檀。
片刻沉默,江檀捏了捏他的肩膀,“上去看看闻铮的画?”
“不去。”
相如澜回答得也很快,江檀轻轻瞥了他一眼。
“你去忙吧,”相如澜松开手,“我也有事。”
用工作来逃避生活,相如澜早已驾轻就熟。
十周年展,潮牌联名。
相如澜在办公室不住苦笑,他也不知自己在笑什么,只忍不住,笑了一连串。
等到快下班时,江檀过来。
“那个潮牌联名,我可以取消。”
相如澜抬头。
江檀说:“你不喜欢,我就不做。”
相如澜神色复杂,“那你自己呢,想不想做?”
江檀沉默片刻,坐上相如澜的办公桌,“如澜,其实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愿意做,海潮不是不做商业化,既然做了,干嘛还既要又要?”
相如澜半晌不言,他对上江檀的视线,“也许,我就是个优柔寡断的人。”
江檀微笑,“不,你是太理想主义了,”他躬身捏了下相如澜的鼻子,“真可爱。”
相如澜轻撇开脸,他不喜欢江檀现在说话的语气。
“没关系,”相如澜惊讶于自己的冷静,“会都开过了,出尔反尔,这样不好,海潮本来就有你的一半,你有权做决策。”
江檀仔细地观察他的脸色,“那你不生气?”
相如澜摇头,“不生气。”
为了证明自己真的不生气,相如澜冲江檀笑了笑。
他的笑容那么干净而缥缈,让江檀心下隐隐感到不安。
“还是算了。”
江檀手掌抚过相如澜放在桌上的笔筒,“十周年,你不想太商业,我明白,联名的事以后再说。”
“都可以。”
海潮现在给江檀,和十周年后给,都可以。
两人一同下班,到了停车的地方,相如澜上车,目光不自觉地上移。
顶楼画室灯光明亮,如月下一颗耀眼的星子。
“那小子今晚又不知熬到几点,”江檀在车内伸了个懒腰,“年轻真好。”
相如澜默默不言,脑海中却想起在山上江檀求婚那天,身后那道比他自己更悲哀的视线。
是啊,年轻真好,可他已经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