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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劝慰(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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劝慰

戚子涧推开洞府石门的时候,白玥正坐在石桌边用一块细砂石打磨秋水剑的剑脊。砂石在剑身上发出沙沙声,粉尘落在桌面上,被晨光一照泛着银色。

宁如坐在石桌另一边,面前摊着几张写满推演的纸,旁边搁着茶盏添了热茶,白汽袅袅地往上冒。

石门的声音让白玥抬起头。

戚子涧还是那身黑红相间的劲装,腰间挂着那柄窄刃横刀。

他的头发比离开前更乱些,几缕碎发从发带里漏出来贴在额角上,被汗水浸得半湿。衣袍下摆沾满灰白色的尘土,袖口上有一道裂口,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开的。

他手里攥着一只锦囊,锦囊的料子是上好的暗纹缎,被他攥得皱巴巴的,抽绳松松垮垮地垂在手指下面。

他把锦囊搁在石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九天玄璧不外借。”

他撩袍在石凳上坐下,端起桌上那杯没人喝的凉茶一饮而尽。

“碧落宫宫主亲自见的我。态度倒是客气,说九天玄璧是碧落宫镇宫之宝,除非宫主本人亲自陪同,否则不能离开碧落宫禁地。宫主说看在同属七十二宗的份上,若要借碧落宫禁地一用,也不是不能通融。”

他把空杯搁在石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但禁地阵法开启有时间限制,只有朔日那天能开。下一次朔日,是下下个月的月初。”

白玥听着他把话说完。

天机石的线索被秦朔提前抹掉了,九天玄璧能借,但不能搬出碧落宫,只能在禁地里用,而且还要等下下个月。

他的符咒等不到下下个月,这个月圆,他就得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砂石还捏在指间,指尖因为长时间打磨剑脊而发白,石粉嵌在指纹的沟壑里。

他把砂石搁在桌角,拍了拍手上的石粉站起来。

“我有话说。”

戚子涧和宁如同时抬起头看他。

白玥站在石桌边,身影被月光拉得斜长。

这件事不能再拖,宁如昨晚刚回来还没缓过来,戚子涧前脚才踏进洞府,两个人都是满身风尘一脸疲惫。

他本来想等他们歇一晚再说,但等了这一晚就又多浪费了一天。

“不要找阻断禁制的材料了。”

“我想通了。交合咒每个月只发作一次,上一次我是冻僵被师兄抱过去的,下一次我可以在发作之前自己走过去。它只是每月一次的事情。我的先天寒毒只剩下不到两个月就要复发。师兄、子涧哥哥,沉易之也说过,之前的压制只能管三个月。”

戚子涧从他语气里听出一点异样,眉头皱起来,把空杯往桌上一搁。

“等等,什么叫自己走过去?”

“师兄在金丹大圆满压了很久,你的金丹中期也是因为之前帮我压寒毒才从掉下来的。”白玥没有接他的话,继续说,“我现在也是金丹大圆满,只差一步就能结婴。我觉得我们应该把精力拿回来好好练功。”

戚子涧从石凳上站起来,他的眉头拧得更紧,嘴唇抿成一条线,攥紧的指节在桌沿上磕了一下。

“你是打算下个月圆自己去槐门找秦朔?白玥你”他把后半句话硬生生咬住了,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压下来,“我们跑东跑西就是为了不让你去。你倒好,我们还没放弃,你先放弃。”

“我没有放弃。”

他抬起头看着戚子涧,把秋水剑搁在剑架上,转过身面对他,右手虎口上那道淡粉色的新痕反着白光。

“从青山到天门一路以来,你们一直都在帮我,修炼都耽搁了。子涧哥哥,你多久没有专心练过那套破风刀法了。”

戚子涧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我的修为我自己心里有数,想说你一个人去槐门我不答应。

但这些话每一句都在他舌头上打了个转又被咽回去。他知道白玥说的是对的,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寅时爬起来练刀了。

以前在海玄宗的时候他每天寅时必起,现在每天想的都是怎么从灵木崖的禁书区再翻出一本能用的古籍。

“戚子涧,”白玥看着他的眼睛,“如果你不照做,回海玄宗去。不要做我的客卿了。”

戚子涧整个人顿住了,他盯着白玥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任何愤怒或者赌气的痕迹。

白玥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很坚定,戚子涧在某个瞬间觉得他的表情和宁如有几分相似。

他用回海玄宗来逼自己。

“你认真的。”戚子涧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说到做到。”

戚子涧攥着刀柄的指节失去了血色,指腹在刀柄上那条经年累月磨出的凹槽里来回摩挲。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石窗外梅树的影子被正午的日头缩成小小一团。

在说这个字之前,他的嘴唇动了一次,没有发出声音。戚子涧从来嘴皮子利索,骂人也快怼人也快,从没有过想说话却说不出口的时候。

这一次他张了张嘴,牙关咬紧又松开,喉结滚了一下,把那句说不出口的话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他松开刀柄的手垂在身侧,指节还保持着攥着的弧度,像是攥着一根已经碎掉的稻草。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角落里弯腰拿起那本破风刀法剑谱,用袖口掸掉书皮上的薄灰。

掸灰的动作做得很认真,一遍,两遍,掸到第三遍时剑谱封皮上已经没有任何灰,但他的袖口还在剑谱上轻轻蹭着,像是在擦一件必须擦得干净才能拿起来的东西。

他将剑谱搁在石桌上自己那一侧。

“行。”

白玥看着他掸灰的动作,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刚才说的话对戚子涧来说意味着什么。戚子涧最怕的不是死,是被赶走。他从海玄宗追到思青山,把客卿令牌挂在腰间挂了那么久,每天蹲在梅树下,是在守着他。

白玥走到戚子涧面前把他搁在石桌上的剑谱拿起来翻开看了看。剑谱上用朱砂画着刀招的轨迹,有些页被汗水浸得起皱,边角翻了毛。

“破风刀法一共六层。你现在在第几层。”白玥合上剑谱。

“……第四。”

“一个月内到第五层。对你来说没问题。”

戚子涧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白玥手里那本剑谱的封皮,看着自己用朱砂写在书角上的“戚”字,忽然轻轻说了一句话。

“我只是不想你一个人去。”

“我知道。我不会有事的。”

宁如一直坐在石桌边。

他听见白玥说要自己去找秦朔时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打断。

白玥把他面前两张写废的推演草稿拿起来迭好放在一边,从袖子里取出一个药瓶。

是叶虞昨日在他走之前塞给他的,说是愈合外伤的药膏。他拉过宁如的左手翻过来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上。

宁如的指腹上全是细小的伤口和毛刺,有些是拓碑时被粗糙的碑面磨的,有些是长时间翻书被纸页边缘割的。毛刺边缘已经长起淡白色的干皮,最深的几道裂口渗过血又干了,在指纹的沟壑里结成暗红色血线。

他把药瓶打开挑出药膏点在宁如指腹上,用拇指慢慢推开,药膏在体温下化开,渗进干裂的皮肤纹路里。

凉意渗进去时宁如的指尖轻轻地抖了一下,白玥把他的手指包在掌心里暖了片刻。

“师兄,你符咒推演推了多少遍?”白玥一边替他揉开指节上一处淤青一边低声开口,“答应我,好好修炼。我们一起冲击元婴。你的剑道天赋不止于此。”

宁如低头看着,这一次换成白玥替他上药。

“御风剑法第七式之后的失传了。”宁如的眼睑微微垂下。

“那就去找。”

他低头看着自己被白玥握在掌心里的手指,药膏的清凉从指尖沿经脉往上升,升到手腕时变成暖意。

忽然意识到白玥知道他练御风剑法不是为了守成,而是为了重新拼凑那失传的一式。

“好。”

白玥站在石桌边,他刚才对戚子涧说让他回海玄宗去,是认真的,但现在他要把自己摊开来解释清楚。

“你们听我说完。”

他把手从桌沿上放下来站直身体。月光石的白光从他侧面打过来,照出他脸上还没有完全褪尽的少年轮廓。

“上一次双修,是师兄和子涧哥哥一起在灵木崖底的寒潭里。”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目光从戚子涧脸上移到宁如脸上,没有躲闪,也没有脸红。

宁如和戚子涧都和他有过肌肤之亲,三个人一起在寒潭里共同运过功,这件事不是他心里需要藏起来的隐秘。

“后面那些。”他顿了顿。“不是双修。”

他的耳根终于轻轻地烧了一下,但很快就褪下去。

“我是玄阴之体。寒潭那次之后,寒毒被压住了三个月。交合咒每个月只要一次一次浇灌,它就不会发作。符咒不是寒毒,它不伤我的灵根,不影响我的灵力运转。”

他把右手伸出来,让虎口上那道已经愈合的淡粉色疤痕露在月光石下。

“你们看。我练剑能练到握剑十成力,灵力比大比前更顺畅。叶师兄传我的凝霜剑意已经在丹田里扎了根,今天刚传了第二次。我的身体没有被符咒拖垮,它只是每个月需要一次而已。”

宁如听到这里,看着白玥虎口上的疤痕,想起来上次月圆白玥冻到脉搏几乎摸不到的样子,也想起来白玥是怎么和萧闻远对打的。

白玥把手放下来,目光从宁如脸上移到戚子涧脸上,又移回来。

“一个月一次。我受得住。但如果你们继续为了我跑东跑西到处找天机石找九天玄璧,你们的修为会一直被拖住。宁师兄你金丹大圆满压了多久了?子涧哥哥你如果那次不是为了在寒潭里帮我压寒毒,现在已经应该冲击元婴了。”

“你们帮我的方式不是继续替我挡,

是把你们的修为提上去。”

白玥深吸一口气,接下去要说的话,比之前所有的话都需要更坦荡。坦荡到他必须在开口前把目光从宁如脸上移开,落在自己搁在桌沿的手指上。

“我想练剑。”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一点,这句话的前半截可以从容地说出口,但后半截需要从喉咙深处再提一口气才能推上来。

“也想练双修的心法。”

他抬起眼,先看了戚子涧一眼,然后转回来看着宁如,耳根终于烫了一下。

“是我清醒地和你们一起运转功法走周天循环,整个过程中从中获得提升的双修。我们三个人,可以做得到。”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耳根的温热还没有退,但目光已经沉稳了下来,他已经可以直视着宁如的眼睛等一个回答。

戚子涧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白玥看着他,把他刚才放下的空杯重新斟上药茶推过去。

“不许说不信的话。之前双修是你和师兄运功压住我寒毒的,你已经做过一次了。再做一次,更熟门熟路。”

戚子涧别开脸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他的眉头还是皱着的,但耳根很不争气地红了一块。

白玥转回宁如面前。

“师兄,我刚才让你答应我两件事。好好练剑,好好修心法。练剑的事叶师兄帮了我很多,现在我的虎口好了,他答应教我凝霜诀。”他说,“心法的事,我想和你一起修。”

宁如一直坐在石桌边看着他。光从侧面打过来,落在他眼睑下方因为赶路和熬夜而泛起的青色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上被白玥刚才用药膏揉过的那些细碎伤口,沉默了几息。

“三人周天,古籍上有过记载。”

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但他抬起头看白玥的时候,月光正好落进他眼睛里,把他眼底那层深沉的暗色照淡了几分。

“玄阴之体居中为鼎,左右各一护法调和阴阳。其中一方以金火二系灵力为引,另一方以水木二系灵力为基,三脉同归丹田,在鼎炉内炼化后再分三路回各自经脉。玥玥,你想修,我就陪你。”

他把“陪你”两个字说得很轻。

戚子涧在旁边端着杯子顿了一下,看看宁如又看看白玥,把杯子往桌上一搁。

“你们两个把话都说完了,还让我不许说不信的话,我还能说什么?”

白玥没有接戚子涧的茬,他看着宁如摊开在桌上的那只手,把那只手重新握进掌心里,用拇指在宁如虎口上那道裂口的边缘蹭了一下。

药膏还没有完全吸收,触感凉丝丝的。

晚上,白玥把他们的手都拉到自己面前,替两个人料理手上的伤口。

戚子涧的右手刀茧全磨破了,旧的茧子变成淡黄色,新破的茧子底下露出嫩红色的新肉,边缘的皮翻起来,沾着干涸的血和灰白色的石粉。

这是在碧落宫禁地外面站了太久,手指一直攥着锦囊的抽绳,硬生生把茧子勒破了。

白玥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用药膏点在新肉上拿指腹给他轻轻揉进去,掌心贴着他的指节。戚子涧皱了皱眉,但没有吭声。

然后是宁如,他手上的伤口比戚子涧多得多,除了指腹的划伤和毛刺之外虎口上还添了一道新的裂口,是握拓包握了太久,虎口皮肤被拓包的木质手柄磨破了。

白玥把他的两只手拉过来摊在桌面上,光把他手上每一道伤都照得清楚。那双手替他按脉、替他缠纱布、替他梳头发的时候从来没有抖过,但这些伤每一道都是为他留的。

“师兄,我的身体受了什么伤,不会瞒你。我会让你知道,让你帮我处理伤口。”白玥低着头把宁如虎口那道裂口用药膏慢慢揉软,“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好好练剑。”

宁如低头看着白玥的发,沉默了很久。

他想说你的交合咒才是眼下最要紧的,想说天机石和九天玄璧的路都没有断干净还可以再想办法,想说下个月圆你自己去槐门这件事他无论如何不想答应。

但他不说“我不愿意”。

他知道白玥已经做好决定,而自己能做的,是不让白玥在开口之后还要花力气来担心他的心情。

他在说出“好”字之前,用指腹轻轻蹭了一下白玥刚给他上过药的虎口边缘,像是要把那点药膏的凉意蹭进骨头里,也像是最后一次以照顾者的姿势碰他的手。

然后他说:“好。”

白玥站起来把自己的被褥从榻上抱起来搁到宁如榻边,又把戚子涧的铺盖从角落里拖过来靠着石榻铺好。

然后吹灭油灯,躺下来。

月光石被调到最暗,石壁上的纹路变得模糊而柔和。

他们躺在他身边,呼吸在黑暗中慢慢变成同一个频率。

白玥闭上眼睛,丹田里那缕淡淡地霜意安静地蜷在最深处,像是知道他今晚需要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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