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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o章 跳得真快(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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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跳得真快

卯时初刻,天光未亮。

寝宫里只剩一盏灯,火苗矮矮的,豆大一点光,将灭未灭地悬着。窗纸外透进一层淡淡的青白色,宫墙的轮廓隐在灰蒙蒙的雾里。

沈渡感觉有什么东西扣着他的手,指腹收拢,掌心贴着掌背,握得太紧了,紧到他的手指发麻。

他想抽回来,没抽动。又试了一下,还是没抽动。

他皱着眉,用力睁开眼。眼皮很重,视线从模糊慢慢变得清晰。明黄色的帐顶映入眼中,五爪金龙盘踞在云纹之间,金线绣成的龙鳞在昏暗的光里泛着幽幽的光。

这不是他的屋子。

后脑勺一阵钝痛涌上来,连带着额头的伤口也跟着跳。疼痛连带着把昏迷前最后那段记忆从黑暗里拽了出来,城西庄子,树林,火把,二十多个打手从暗处涌出来,刀背砸在后脑上,额头撞上了石头。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偏过头。

萧衍侧躺在旁边的窄榻上。榻紧挨着龙床,一般高矮,像从床边接出去的一截,只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他面朝沈渡的方向侧卧着,领口敞着,头发散了几缕下来,垂在脸侧。睡得很沉,眉头微微蹙着。

沈渡的目光往下移。萧衍的手伸进了他的被子里,手指扣着他的手指,掌心贴着他的掌心,握得很紧。

他陪了我多久?一直这样握着?

沈渡忽然觉得他像自己以前养过的那只橘猫,非要蹲在枕头边上,爪子搭在他手上才肯闭眼。

可那只猫是只橘猫啊,堂堂一国之君怎么跟橘猫一个德行?

他动了动手指,食指轻轻蜷了蜷,扣住了萧衍的指节。然后是中指、无名指,慢慢地收紧,像是在回应一个等了太久的呼唤。

萧衍被这个动作弄醒了,睫毛颤了颤,像蝶翼被风惊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缓缓睁开,还蒙着一层刚睡醒的雾气,茫然地、慢慢地聚焦。

他的视线先落在自己的手上,那只他握着的手,正温热的,带着力度回应他。

然后他顺着手臂往上,一寸一寸地,看见了沈渡的脸。那张脸苍白着,额头上缠着白布条,那双像浸了水的黑石子一般的眼睛,正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他愣了一下。

嘴唇动了动,声音不大,带着疑惑,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沈渡?”

沈渡看着他,嘴角慢慢上扬,声音极轻极轻:“陛下……”

萧衍的瞳孔一下子放大了。

他猛地从窄榻上撑起来,翻身坐到龙床沿上,膝盖顶在床沿边,整个人俯下去,双手撑在沈渡身体两侧。窄榻被他带得往旁边滑了半尺,发出一声闷响。

他离沈渡很近很近,近到鼻尖几乎碰到沈渡的鼻尖,近到沈渡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目光从额头扫到眼睛,从眼睛扫到鼻子,从鼻子扫到嘴唇,像是在一寸一寸地确认。

然后他猛地转头朝门口喊:“福安!”

门外,福安正靠着门柱打盹。小李子坐在他脚边,脑袋一点一点的,也迷糊着。

听见陛下这一声喊,他猛地惊醒,脑袋往前一栽,小李子也跟着一个激灵,差点从台阶上滚下去,被福安一把拽住衣领。

福安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推开门,踉跄着走到床边。

他愣了一瞬,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又尖又颤:“沈大人!沈大人您终于醒了!”

“福安,宣太医。”

“是,陛下。”

福安转身一把拽起还愣着的小李子:“去太医院!叫张院正!说沈大人醒了,让他赶紧过来!”

又朝廊下喊了一嗓子,“小顺子!你去御膳房,告诉刘安,沈大人醒了,让他备早膳,白粥,熬得浓稠一点,米油要多!快去!”

小李子跟了福安好几年,手脚最麻利,一听这话撒腿就跑,一溜烟消失在廊道尽头。小顺子从廊柱后面探出头来,应了一声也跑了。

福安自己也没闲着。

他扶着门框喘了两口气,转身去打了热水,又从柜子里翻出干净的里衣、中衣、棉布巾,一样一样摆在托盘上。

忙完了,他站在廊下,看着天边渐渐亮起来的青色,嘴里念叨着:“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沈渡醒了这件事像长了翅膀一样,从寝宫飞了出去。

寝宫里,只剩下两个人。

萧衍还撑在沈渡上方,没有退开。

他的呼吸很重,胸口起伏着,他看着沈渡的眼睛,沈渡也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青黑,有还没退下去的潮气。

沈渡被他看得浑身发烫,偏过头想躲开。

萧衍的手伸过来了。手指捏住沈渡的下巴,轻轻地,不重,把他的脸掰了回来。

“别躲,让朕看看你。”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沈渡从来没听过的温柔。

沈渡的脸被他的手固定着,动不了。

他的目光被迫对上萧衍的视线,脑子里只有

一个念头:“这人怎么回事?以前又不是没看过。批折子的时候面对面坐了那么久,也没这么认真看过吧。”

但他说不出口,因为萧衍的目光太沉了,压在他脸上,烫得他想躲。他习惯性地抬起手,想去拍开萧衍捏着他下巴的手。

指尖刚碰到萧衍的手背,萧衍反手握住了他。手指扣进他的指缝,掌心贴着他的手背,顺势往下,拇指精准地按上了他的手腕内侧。

沈渡愣了一下,放眼看去,萧衍的拇指正按在他的脉门上,指腹微凉,带着薄茧。

萧衍没有松手。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眉尾轻轻一挑,嘴角勾了个极浅的弧度。

“跳得真快。”

沈渡的脸一瞬间烧了起来。

他猛地抽手,想把人推开,力道却不稳,指尖擦过萧衍的胸口,软绵绵的,像推在了棉花上。

萧衍被他推得往后退了半寸,手倒是松开了,目光却没收回来,就那么垂眼看着他。

沈渡偏过头,耳朵红得能滴血。他想说点什么把这页揭过去,张了张嘴,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最后只憋出一句:“讲什么呢……”

萧衍没接话。

寝宫里忽然安静下来,两个人的呼吸声都变得很重。萧衍的目光落在他红透的耳廓上,停了一瞬,喉结微动。

门外传来福安的声音:“陛下,张院正到了。”

萧衍慢慢直起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沈渡的手。

“进来。”

张院正推门走了进来,正要下跪诊脉,一抬头看见沈渡的脸,愣了一下,捋着胡子笑了:

“看来老夫这几日的药没白开啊,沈大人气色好得很。”

沈渡的耳朵更烫了。

张院正笑着把脉枕垫在沈渡手腕底下,手指刚搭上脉搏,笑容忽然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看沈渡。

那张脸上的红不是病愈后的红润,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薄薄的一层绯色,从颧骨漫到耳根,连脖子都没放过。

他又抬眼看了看站在床沿边的陛下。陛下面色如常,但耳廓那一圈红还没退干净,从耳垂漫到耳尖。

张院正低下头,嘴角弯了弯,起身看了看沈渡额头上的伤口。

萧衍面无表情地看着张院正。“怎么样?”

张院正收了笑,正色道:“陛下,沈大人的脉象沉稳有力,淤血消散得比臣预想的快。额头的伤口愈合得很好,只是身子还虚,需要再静养两日,不宜走动,不宜操劳。”

沈渡听到“不宜操劳”四个字,眉头皱了一下。“不能批折子?”

张院正拱手道:“沈大人,臣认为……还是再缓两日为好。伤在头部,最忌劳心费神。”

沈渡抬眼看了一眼萧衍。萧衍的眉毛轻轻一抬,眼尾扫过来,薄唇微微抿着,那眼神分明在说“朕也是这个意思”。

沈渡盯着帐顶的五爪金龙,小声嘀咕了一句:“批折子能费多少神……”

萧衍没理他,转头对张院正说:“去开方子吧。”

张院正应了一声,提着药箱退了出去。

门刚合上,不一会儿又响起了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萧衍没回头。

福安端着托盘推门进来,上面是两碗白粥,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他身后还跟着小李子,小李子手里捧着叠得整整齐齐的里衣和中衣,臂弯里还搭着一条干净的棉布巾。

福安把粥碗放在床头矮几上,转身接过小李子手里的衣物,一并搁在一旁,又拿了棉布巾搭在盆沿。

他弯了弯腰:“陛下、沈大人,该用膳了。”说完退了出去。

萧衍把沈渡从枕头上轻轻扶起来,将枕头垫高了些,让他靠在床头。

手绕过去帮他理了理滑落的被子,才端过粥碗,舀了一勺,低头吹了吹,送到沈渡唇边。

沈渡愣了愣。“陛下,臣自己”

“张嘴。”

沈渡还想说,萧衍的勺子已经碰到了他的下唇。他只好张开嘴,接住了那口粥。

温热的米粥滑进喉咙,软糯的米粒在舌尖化开。萧衍又舀了一勺,还是吹了吹,还是送到他嘴边。

沈渡一口一口地吃着,每咽一口,萧衍的勺子就递过来下一勺,不急不慢,丈量着他吞咽的节奏。

沈渡渐渐觉得不自在起来,不是因为被人喂食这件事本身,而是萧衍的目光。

他喂粥的时候不看碗,不看他衣领上有没有沾到粥,而是看着他的嘴唇。每一勺递过来之前,萧衍的目光都会在他的嘴唇上停一瞬,然后才把勺子送过去。

“吃得太慢了。”萧衍忽然说。

沈渡还没来得及反应,萧衍的拇指已经擦上了他的嘴角。

动作快得像是预谋好的。指腹带着薄茧的粗糙感,从唇角轻轻划过,带走了一粒沾在皮肤上的米。

沈渡的大脑嗡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陛下您”,但声音卡在喉咙里,

变成一声极轻的气音。

他低下头,盯着被子上的纹路,心跳快得像擂鼓,耳朵烫得能煎鸡蛋。

萧衍没有追问,他继续舀粥,吹凉,递过来。只是递过来的节奏慢了半拍,勺子碰到沈渡下唇的时候,指尖微微发颤。

一碗粥见了底。萧衍把碗搁回托盘上,问:“还要不要?”

沈渡摇了摇头。

萧衍没说什么,端起自己那碗,几口喝完,把空碗朝沈渡那边转了转,碗底朝上,亮给他看。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眉尾轻轻一挑。

沈渡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人是在跟他炫耀。

以前那个“朕不吃”“朕不饿”“朕没胃口”的萧衍呢?被谁换了?

他忍不住嘀咕了一句:“陛下今天胃口这么好呢。”

萧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不自觉上扬了起来。

萧衍把碗放下,拿起搭在盆沿的棉布巾,浸进热水里,拧干。

萧衍拿着棉布巾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衣领的系带上。

沈渡心里咯噔了一下。“陛下,你要干嘛?”

“躺了那么多天了。”萧衍的声音很平,“帮你擦一下,换身衣服。”

沈渡用手抓着被子慢慢捂住了胸口。“臣让福安公公来帮我就行……”

“福安出去了。”

“那叫回来吧”

“不用。”萧衍的手指已经搭上了系带。

沈渡又按住了他的手,掌心贴着萧衍的手背,指尖微微发凉。苦笑着,“陛下,真的不用”

萧衍低下头,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动作很轻,系带松了,里衣褪下来,沈渡的上半身露了出来。

萧衍的手指停了片刻,才拿起棉布巾从肩膀开始擦。棉布巾带着热气掠过皮肤,擦过的地方泛起一层薄薄的粉红。

“这皮肤也太薄了,轻轻一擦就红了。”萧衍不禁心里一想,手指捏着棉布巾,力道不自觉地放轻了。

沈渡靠在床头,微微坐起的姿势让腰腹的线条比平躺时更分明。

不是壮硕,是修长而劲瘦,锁骨平直,肋骨若隐若现,腰侧收进去一道流畅的弧线,小腹平坦紧实,几道浅浅的纹路从肋骨下方延伸向下,随呼吸微微起伏。

萧衍的目光顺着棉布巾移动,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垂下眼,把棉布巾浸回热水里,拧干,继续往下擦。擦到腰线以下时,沈渡感觉到棉布巾在他胯骨上方停了一瞬。

那道弧线收得极漂亮,衬得腰更细了。

沈渡心里默默叹了口气,“陛下,可以不用擦了。”沈渡的声音不大。

萧衍没说话,把棉布巾放进水盆里。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比批折子时快,比上朝时快,比杀人时快。

两个人谁都没看谁。沈渡盯着帐顶,萧衍看着水盆里晃动的热水。

寝宫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陛下,我想起那天来杀臣的人,好像是六皇子的人。”沈渡先开了口。主要是太安静了,安静得他浑身不自在。

“嗯。”

“周福呢?”

“杀了。”

“那些打手呢?”

“杀了。”

沈渡愣了一下。“六皇子呢?”

“圈禁了。”

“那”萧衍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脸上,不算重,但沈渡到嘴边的话忽然就接不下去了。

“你先养好身体。”萧衍的声音不高,尾音却微微发沉。

“那些事,等你好了再说。”

沈渡张了张嘴,想说“臣已经好了”,又觉得这话说了也是白说。

萧衍拿起干净的里衣抖开,帮他套上。里衣穿好,系带系紧。

门外传来福安的声音,压得很低:“陛下,该上朝了。”

萧衍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他走到铜盆前净了面,福安进了屋递上帕子,他接过去擦了手。福安又端来温水让他漱了口,然后伺候他束发、穿朝服。

一层一层,系带、玉佩、平天冠,每一样都服服帖帖。

沈渡靠在枕头上,看着萧衍由着福安一件一件穿戴整齐,从那个衣领敞着头发散乱的人,一点一点变回坐在龙椅上的皇帝。

萧衍整了整领口,转身看了沈渡一眼。

“朕去去就回。”声音不高,脚步却比平时快了些。

门在身后合上,寝宫里安静了下来。

沈渡躺在枕头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闷闷地想:天哪,他给我换了衣服……这进度快了吧。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

过了一会儿,他又想起正事。六皇子虽然被圈禁,心腹未必清理干净,那三十万两赃款也不会自己长腿跑回来。账本在方砚手里,线索不能断,等能下床了,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方砚。

困意慢慢涌了上来,后脑的钝痛比刚醒来时轻了

许多,只留下隐隐的闷胀。他迷迷糊糊地想着那些账本,手指还搭在被子外面,指尖微微蜷着。

太和殿上,百官已经列好队。

萧衍从侧殿走出来,十二旒平天冠的珠子在面前轻轻晃动。

他坐下的时候,所有人都听见了珠玉碰撞的声音。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沉着脸扫视群臣,也没有让人跪上半天才叫平身。

身子往龙椅上一靠,手指轻轻敲了敲扶手,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快:“有本早奏。”

户部尚书出列,捧着折子,说了江南赈灾粮追缴的情况,涉案官员已经全部押解进京,追回粮草折合白银十二万两。

萧衍听完,点了头:“办得不错。继续追,别松劲。”

户部尚书愣了一下,连忙应是,退回队列。

兵部尚书出列,汇报北疆军饷追查进展,涉案郎中已经伏法,追回银子二十三万两,剩余部分正在追缴。

萧衍听完,摆了摆手:“知道了,抓紧办,别拖。”

兵部尚书也愣了一下,应声退下。

刑部尚书、工部尚书、礼部尚书依次出列,萧衍听完,该批的批,该过的过,没有一句废话,也没有一声斥责。

末了,他补了一句:“还有谁要奏?没事就退朝吧。”

语气里那点藏不住的急切,让底下几个老臣忍不住偷偷抬头看了一眼。

王恒站在队列里,不禁笑了一下。

旁边的官员凑过来小声问:“陛下今天这是怎么了?”

王恒看了他一眼,声音压得很低:“沈大人醒了。”

那官员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也跟着偷偷笑了起来。

萧衍批完最后一本折子,目光扫过朝堂,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站起来:“退朝。”

袍角带起一阵风,走得比往常快了许多。

珠玉碰撞的声音一路从殿内响到殿外。

跟在身后的福安低着头。

嘴角偷偷弯了弯,又赶紧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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