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我想保护他,虽然我只是个小官
那块玉在沈渡胸口贴了一整夜。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手指时不时按一下怀里的位置,确认它还在。
玉被体温焐得温温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件叠好的月白色外袍上。
卯时,沈渡醒了。
他坐起来第一件事是摸怀里——玉还在。
第二件事是看枕头旁边——外袍,今天要还回去。虽然萧衍昨天说“外袍明天穿来”,但总不能真穿着陛下的衣裳满皇宫跑。
沈渡把那件外袍拿起来穿上,袖口卷了两折,衣摆塞进腰带里,抱起古琴出了门。
卯时的皇宫很安静,几个洒扫的太监在宫道上扫地,看见沈渡都愣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月白色的外袍上,又迅速低下头去。
沈渡的耳朵烫了一下,脑袋缩了缩,大步走了过去。
走到御书房门口,福安站在那里,伸手推开了门。
“陛下方才起了,在用早膳。”
沈渡走进去,萧衍坐在窗边的榻上,面前摆着一个小桌,桌上放着一碗粥、一碟酱菜、一个馒头。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中衣,头发没束,散在肩上,看起来是刚起不久,整个人还没从睡意里完全醒过来。
萧衍抬起头看见沈渡,目光落在那件外袍上,停了一下。
“这个还是还你。”沈渡走过去,把那件外袍脱下来叠好,放在榻边。
萧衍看了一眼,没说话,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沈渡在他对面坐下,昨天还想着不还的,但还是从怀里掏出那块玉,放在桌上。
白玉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臣拆下来了。”沈渡说。“把玉缝在衣服领口感觉会很容易掉。”
萧衍放下粥碗,看着那块玉。他没伸手拿,就那么看着,看了好几秒。
“缝了很多年了。”他的声音很轻,“朕以为它会一直在那儿。”
沈渡喉咙发紧,方才觉得自己可能做错了,慌乱的站起身,“臣无礼了,不知道这个缝了这么久”
“拆了就拆了。”萧衍拿起那块玉,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拇指在玉面上慢慢摩挲了一下。
沈渡以为他要收回去了,还正准备说“我重新帮您缝上。”
但萧衍没有。他把玉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柜子那边,拉开一个抽屉翻了翻,找出一样东西。
是一根红绳,编成了络子的样式,一端有个小小的结扣。
他走回来坐下,把红绳和玉放在一起,低头开始穿。
他的手指很稳,把红绳穿过玉上那个小小的孔洞,打了个结,试了试松紧,又调整了一下。
动作很慢。
沈渡坐在对面,看着他做这些,“陛下,这玉穿起来戴着或许是要比缝起来好一些,戴着更——”他说了一半,萧衍便打断了他。
萧衍没抬头。
“这玉跟着朕很多年了。朕戴着它,从冷宫戴到御书房。后来觉得不方便,就缝在了衣领上。”他把红绳的结扣拉紧,举起来看了看,玉在红绳下端轻轻晃了一下。
“你拆了也好,缝在衣领上,总归是要掉的。”
沈渡看着他。“陛下,臣——”
“转过去。”萧衍起身站在沈渡面前。
沈渡愣了一下,抬头萧衍正看着他,手里拎着那根穿好了玉的红绳。
沈渡脑子还没转过来,身体先动了。
他转过身去,背对着萧衍。
身后安静了一瞬,然后他感觉到萧衍的手伸过来了。红绳从他的头顶套下去,落在脖子上。
萧衍的手指碰到他后颈的皮肤,凉的,指腹轻轻刮过他的后颈。沈渡浑身绷紧了,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红绳贴着锁骨,玉落在胸口,冰凉的,激得他下意识缩了一下。
萧衍的手在他颈后停了一下,调整了一下绳结的松紧,指尖又碰了一下他的皮肤,然后收回去了。
“好了。”
沈渡低头看着胸口那块玉。
白玉贴着中衣的布料,红绳在锁骨上方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他伸手摸了摸那块玉,温润的,冰凉的,分不清哪个是玉的温度哪个是他手指的温度。
他转回去看着萧衍,萧衍已经端起粥碗继续喝了,沈渡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块玉,红绳编得很细,络子的纹路整整齐齐。
这不像是随便找出来的东西,倒像是特意做的,做了很久。一直放在抽屉里,等着这一天。
沈渡忽然莫名觉得一阵脸红、发热。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个喝粥,一个摸玉。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上,落在萧衍的粥碗上,落在沈渡胸口那块白玉上。
过了好一会儿,沈渡把手从玉上拿开,从怀里掏出那本册子放在桌上。
李崇的账目摘抄,厚厚一沓纸,上面记着太后的每一笔银子、每一个同
党、每一处藏脏地点。
“陛下,臣昨天去了刑部大牢。李崇把太后的罪状全交代了。永丰钱庄十二万两,城南宅子一处,城外庄子一座,养着三十多个亲信。还有——八百私兵,藏在城外的庄子里,管兵的人叫周恒,是太后娘家的侄子。”
萧衍放下粥碗,拿起那沓纸一页一页地翻。翻到周恒那一页的时候停了。
“八百人,打不进皇宫。”
“但她不需要打进来,她只需要制造混乱。八百人在城里放火、杀人,建康城一乱,朝堂上的人就会慌。一慌,就会有人倒向她。”
萧衍沉默了片刻。“你想去查周恒?”
沈渡点了点头。
“太危险。周恒手底下有兵。”
“臣要去。”
萧衍盯着他看了很久。沈渡坐在那里,胸口那根红绳若隐若现。
“朕派赵猛跟你去。”
“赵统领的兵一动,全城都知道。臣一个人去,没人注意。”
萧衍的手指在桌上叩了三下,停了。
“不动兵,他和你去,有照应。”
他站起来走到书案后面,从抽屉里拿出那块铜令牌,回来放在沈渡面前。
“遇到危险,亮出来。”
沈渡拿起令牌,沉甸甸的。他把令牌揣进怀里,跟那块玉贴在一起。铜的凉,玉的温,两样东西挤在胸口。
“臣现在就去。”
沈渡站起来,把那本册子收好。
“沈渡。”萧衍叫住他。
沈渡回头,晨光照着萧衍半边脸,他的目光落在沈渡胸口——那块玉的位置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注意安全。”
沈渡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赵猛在宫门外等他,骑着一匹黑马,穿着便衣。沈渡换了身灰布衣裳,把令牌和玉贴身藏好,翻身上了那匹白马。
两个人两匹马,出了建康城,往南走。
骑了半个多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座庄子。
围墙很高,门口挂着两个灯笼,上面写着一个“周”字。
沈渡勒住马,远远地看着。
赵猛压低声音。“沈大人,翻墙进去看看?”
“不急。先在外面转一圈。”两个人骑着马绕庄子转了一圈。东边是一片树林,西边是一条小河,南边是正门有守卫,北边是一片荒地,围墙比别处矮了半截。
“从北边进。”
两个人把马拴在树林里,摸黑走到庄子北边。赵猛蹲下来拍拍自己的肩膀。沈渡踩着他的肩膀翻上墙头,趴在墙头上往下看。
院子里堆着不少东西,用油布盖着。他跳下去,赵猛也翻了进来。
两个人贴着墙根往里走,沈渡掀开油布的一角。
——木箱子,一排一排码得整整齐齐。撬开一个,里面是刀。崭新的刀,刀刃还没开过。再撬开一个,长矛。再撬开一个,盔甲。全是兵器。
赵猛的声音压到最低。“八百人的装备。”
沈渡把油布盖回去,刚转身,身后传来一声大喝:“谁?!”
火光猛地亮起来,好几支火把同时点燃,把整个北院照得通亮。七八个人从暗处冲出来,为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高个子,方脸,穿着一身黑色劲装。
周恒。
沈渡站在墙根,手心里全是汗。赵猛已经翻到墙外了,但他还在墙里面。来不及了。
周恒盯着他。“你是谁?”
沈渡深吸一口气,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块铜令牌,在火把的光里亮了一下。龙纹在火光中一闪。“陛下的人。”
周恒的眼睛眯起来了。“陛下的人来我这儿做什么?”
沈渡把令牌收回去。“陛下听说周爷在城外养了不少人,让在下过来看看。八百人,兵器盔甲齐全,周爷好大的手笔。”
周恒盯着他看,上下一阵打量。“你是沈渡?”
沈渡没否认。
周恒笑了,那笑容让人后背发凉。“太后说你会来。她说你查到银子之后,就会来查人。她让我等你。”
沈渡的心沉下去了。
“太后让我给你带句话。”周恒往前走了一步,离沈渡只有一步远。附在肩边挑衅道,“她说你动了她的人,她就要你的命。不是你的命,是那个人的命。陛下身边有她的人,不止一个。她随时可以动手。你查你的,她杀她的。看谁快。”
沈渡攥紧了拳头。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在他说“臣一个人去”的时候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注意安全”。那个人需要他。不是需要他的查账,不是需要他的折子,是需要他活着。满朝文武几百号人,那个人只需要他一个。
“沈渡,今天我不杀你。太后的意思是让你活着回去,把话带到。她说了——让陛下好好想想,老六听话,还是他听话。”
火把灭了,周恒带着人走了。
庄
子重新陷入黑暗。
沈渡站在墙根,手还在抖。
他翻墙出去的时候赵猛接住他,问他怎么了,他说“走,回宫”。两个人骑着马往回跑,夜风在耳边呼呼地吹。
回到宫里已经过了子时。
沈渡没有直接去御书房,他站在宫门口,把那块玉从怀里掏出来握在手心里。玉是温的,他的体温一直焐着它。他低头看着那块玉,白玉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他是小官,很小的官。在那些王侯将相眼里,他什么都不是。太后要碾死他,比碾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沈渡把玉贴在心口,深吸一口气,大步往御书房走去。
御书房的灯还亮着。
沈渡推门进去,萧衍坐在书案后面。桌上一碗姜汤已经凉了,没动过。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块玉上——玉还挂着,红绳还系着。
沈渡把令牌放在桌上。“太后知道臣要去。她让周恒等臣。她说——陛下身边有她的人,不止一个,随时可以动手。她还说让陛下想想,陛下是否听话。”
萧衍的手指在桌上叩了一下。叩得很轻。
“她准备好了。”
沈渡点了点头。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沈渡看着萧衍。灯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下有青黑,嘴唇有点干,整个人看起来很疲惫。
但他坐在那里,腰挺得很直。
萧衍从抽屉里拿出一道圣旨,放在桌上。
明黄色的绸缎,上面已经写好了字,盖了玺。沈渡拿起来一看,是废太后的旨意。上面写着太后的罪状——贪墨、结党、私养兵力、意图谋反。每一条都有出处,每一条都有证据。
“明天早朝,朕宣这道旨。”萧衍的声音很平。
沈渡攥着那道圣旨,手指慢慢收紧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穿越来的时候。那时候他只想保命,想着怎么不被杖毙,怎么在暴君手下活下去。
他画了逃跑路线图,藏在枕头底下,随时准备跑。现在他看着手里这道圣旨,要递折子的人是萧衍。但他要站在最前面,替萧衍挡。
“陛下,臣递折子。”
萧衍看着他。“你?”
“这些事是臣查的。李崇的册子是臣拿到的,太后的账目是臣核对的,周恒的庄子是臣去查的。折子臣来递。臣要让所有人知道——扳倒太后的人,是臣。”
沈渡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太后要杀,杀臣。她的人要报复,报复臣。跟陛下没关系。”
萧衍的手指在桌上叩了一下。就一下,很重。
茶杯震了一下,茶水晃出来几滴。
“沈渡,你是朕的人。你的事就是朕的事。太后要杀你,朕挡着。她的人要报复你,朕替你杀回去。你说‘跟朕没关系’?你身上穿着朕的外袍,脖子上戴着朕的玉,你说跟朕没关系?”
沈渡张了张嘴,说不出话。萧衍看着他,目光很沉。
“明天早朝,你递折子。朕在你后面。她动不了你。”
沈渡低下头看着胸口那块玉。红绳贴着锁骨,玉贴着心口。他伸手攥住了它,攥得很紧,玉的边缘压进掌心里,硌得生疼。
“臣知道了。”
沈渡从御书房出来,夜风很凉。
他站在门口,把那块玉从领口拿出来,低头看着。
他只是一个小官。没有家世,没有背景,没有兵权。
他有的就是一本册子、一块令牌、一块玉。
册子是李崇的罪状,令牌是萧衍的信任,玉是萧衍的——他也不知道这算什么。大概是萧衍自己。
沈渡把玉贴在心口,往自己的屋子走去。
明天早朝,太和殿,他要去递那道折子。
满朝文武几百号人,他站在最后排,一个不大的官,递最大的折子。
太后要杀他,六皇子要杀他,那些墙头草要踩他。
但他身后有一个人,那个人是皇帝,是暴君,是他要护着的人。
沈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明天谁要向萧衍动手,他要替萧衍拦下,哪怕是一刀。
他不怕死,他只怕那个人受到伤害。
沈渡闭上眼睛,心里想,萧衍常说沈渡是他的人,其实在沈渡的心里。
陛下也是他的人,
任何人都不能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