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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他说你为什么对朕这么好(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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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他说“你为什么对朕这么好”

旺财被关进天牢的第二天,郑义跑了。萧衍的人赶到他城外那处私宅时,屋里已经空了。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碗没喝完的茶,茶汤还带着温度——人刚走不到半个时辰。

灶台上有半锅粥,是早上熬的,已经凉了。

沈渡站在那间空荡荡的屋子里,看着那碗茶,脑子里飞速转动。

郑义跑得这么急,说明他在宫里有人,而且那个人在萧衍下令抓人之前就把消息递出去了。御膳房的案子还没结,下毒的人已经跑了。断肠草的来源还没查清楚,下毒的主谋已经消失在了建康城的晨雾里。

郑义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但庙空了,和尚去了哪里?太后宫里?李崇府上?还是直接出了建康城,往南往北不知去向?

萧衍下令封锁城门、严查出入,九门提督的人把建康城翻了个底朝天,连护城河的淤泥都捞了一遍。但郑义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怎么都找不到。

沈渡回了宫。萧衍坐在御书房里批折子,脸上看不出表情,但沈渡注意到他批折子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一本折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大概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陛下,郑义跑了。”

萧衍把折子放下,目光落在沈渡脸上。那目光里没有意外,没有愤怒,只是很平静地点了点头。

“臣怀疑宫里还有人帮郑义递消息。旺财在御膳房待了一年才接到指令,说明郑义在宫里的线不止旺财一个。旺财只是办事的,传话的另有其人。”沈渡说。

萧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凉了,他也没叫人换。“朕知道。”

沈渡愣了一下。萧衍知道宫里还有内鬼,但他没有大张旗鼓地查。

投毒这么大的事,换任何一个皇帝都会把皇宫翻个底朝天,宁可错杀一千不放过一个。

但萧衍没有,他封锁了消息,对外只说御膳房失火。不是他不想查,是他知道查不出来。内鬼藏在暗处,不知道是谁,不知道有多少,不知道在哪个位置。打草惊蛇,蛇跑了更难抓。

“陛下,那您打算怎么办?”

萧衍放下茶杯。“等。郑义跑了,但他跑不远。他那点家底撑不了几个月。等他没钱了,自然会露头。他露头了,朕就能顺藤摸瓜,把他背后的人一起揪出来。”

沈渡看着萧衍,心里算了一笔账。等。又是等。萧衍这个人最擅长的事就是等。等李崇露出马脚,等太后按捺不住,等郑义弹尽粮绝。他不是不着急,是他知道急没有用。急了会出错,出错了会输,输了一切都完了。

“陛下,郑义背后的人是太后吗?”

萧衍没回答。但他的手指在桌上叩了两下,停了。

沈渡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他心里有答案,但不想说。说出来就是证据,没有证据的指控是诬陷。诬陷太后,满朝文武的口水能淹死他。

沈渡没再问了。

接下来的日子,沈渡更加小心了。每天早上他亲自去御膳房熬粥,从淘米到烧火到出锅,一步都不离。他学会了看火候、控水温、把握时间。

刘安在旁边看着,从一开始的提心吊胆变成了默默递食材。有一天刘安忽然说了一句:“沈大人,您这粥熬得比奴才好了。”沈渡笑了笑没说话,心想天天熬,熬了半个月,再学不会就是傻子了。

蛋炒饭也越做越好了。米饭粒粒分明,鸡蛋裹得均匀,盐放得不多不少。萧衍每次都说“一般”,但每次都吃完了。

沈渡开始摸透了萧衍的口味——粥要稠一点但不能太稠,银耳要炖得烂但不碎,红枣要去核切小块,蛋炒饭里的葱花要多放,姜汤要辣但不能太辣,睡前那碗必须看着他喝完。

萧衍不喜欢主动说想吃什么,但沈渡问的时候他会用“随便”以外的词回答。“蛋炒饭”不是随便,“粥”不是随便,“面”不是随便。这是萧衍的方式,不说“我想吃”,只说食物的名字。像递过来一把钥匙,打开一扇没上锁的门。

半个月后,沈渡去户部查账,方砚告诉他一个消息——郑义在南边出现了。有人在青州附近看见过他,瘦了很多,穿着破衣裳,像个要饭的。沈渡问“他还活着吗”,方砚说“活着”。

郑义还活着,但活得不好。他跑了,但他没地方去。太后不会收留他,因为收留他就等于承认自己指使了下毒。

李崇不会收留他,因为李崇现在自身难保。他的家产被抄了,他的官职被革了,他的同僚们一个个跟他划清界限。他像一只被拔光了毛的鸡,光溜溜地站在寒风里。

沈渡回宫把消息告诉了萧衍。萧衍听完说了一句:“让他再跑几天。跑不动了,自然会回来。”

郑义被抓回来的那天是个雨天。沈渡正在御书房批折子,赵猛浑身湿透地跑进来禀报——郑义在城外的破庙里被抓住了,瘦得脱了相,手里攥着半块发霉的干粮。

萧衍没去见郑义,让赵猛直接把人关进了刑部大牢,跟钱多关在同一层。

沈渡去看了。

郑义坐在牢房的角落里,头发白了一半,脸上全是胡茬,身上的衣裳破得不成样子。上次见他还是在刑部大牢的走廊里,他穿着官袍、背着手、笑得很欠揍。现在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灭了,像两盏被风吹灭的灯,只剩两个黑洞洞的窟窿。

“郑大人。”

郑义抬起头,看见沈渡,嘴角动了一下。那表情不是笑,不是哭,是一种说不清的、混着自嘲和认命的东西。

“沈大人,您来了。”

沈渡蹲下来隔着木栅栏看他。“谁让你下毒的?”

郑义沉默了很久。

“说了,我也是死。不说,我也是死。”

“说了,你一个人死。不说,你全家死。”沈渡的每个字都很清楚。郑义的脸色变了,从蜡黄变成了灰白。嘴唇开始抖,手指也开始抖,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郑义,你以为你跑了就没事了?你跑了,你家里人跑不了。你老婆在老家,你儿子在国子监读书,你女儿去年刚嫁了人。你以为陛下查不到这些?”沈渡顿了一下,“陛下都知道,只是没动手。”

郑义闭上眼睛。沈渡看着他的眼泪从眼角渗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我说。”

郑义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是太后。”

虽然沈渡早就猜到了,但从郑义嘴里亲耳听到这两个字时,心里还是像被人用拳头捶了一下。

太后。大梁的太后,萧衍名义上的母亲,那个在慈宁宫里吃斋念佛、不问朝政的太后。她让人在粥里下毒,要杀了她名义上的儿子。她不是第一次想杀萧衍了。十年前她想把他关在冷宫里饿死,五年前她想废了他另立新君,三个月前她想在朝堂上架空他。现在她直接在粥里下毒。

“太后怎么会找到你?”沈渡问。

郑义擦了擦眼泪。“太后一直跟臣有联系。三年前户部的河工银,太后拿了最大的一份。臣帮她做账,帮她洗钱,帮她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她要杀沈渡——不,她要杀陛下。她让臣找人下毒,臣就找了旺财。”

“你为什么选旺财?”

“因为旺财穷,穷的人最好收买。五百两银子就能让他卖命。”

沈渡站起来看着郑义,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郑义不是十恶不赦的人,他是一个被太后绑上战车的人。上了车就下不来了,因为他知道的太多了。他知道太后的每一笔账、每一个人、每一件见不得光的事。他是太后最锋利的刀,也是最致命的弱点。

从刑部大牢出来,沈渡站在门口,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小块蓝色的天空。空气里全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混着雨后特有的清新。他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这口气里有股血腥味——不是真的血腥,是心里的。

他回了宫。萧衍在御书房里批折子,沈渡在他对面坐下来,把郑义的话一五一十说了。萧衍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手指在桌上叩了五下,沈渡在心里默默数着。

五下,这是他见过的最多次数,说明萧衍心里不平静到了极点。但他脸上还是什么都没有,像一潭死水,底下翻涌着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陛下”

萧衍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沈渡,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人听见:“朕去慈宁宫。你在这里等着。”

“陛下一个人去?”

“一个人。”

“臣陪您去。”

萧衍转过身看着他。那一瞬间沈渡看见了他眼底的疲惫和悲伤,他要一个人去面对太后,不是因为他不需要沈渡,是因为他不想让沈渡看见他面对太后时的样子。

“你在御书房等着。”萧衍说。

沈渡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坐下来拿起一本折子,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放下折子站起来走到门口,福安站在廊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福安公公,陛下一个人去慈宁宫,会不会出事?”

福安沉默了片刻。“沈大人,陛下跟太后之间的事,奴才伺候了这么多年也说不清楚。但奴才只知道一件事——陛下每次从慈宁宫回来,都要一个人在御书房坐很久。”

沈渡没再问了,转身回到御书房,坐在萧衍的椅子上。椅子还带着萧衍的体温,温温的,像一个人刚离开。他把手掌按在扶手上感受着那点温度慢慢消散。等你的体温凉了,他就回来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萧衍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沈渡听见脚步声从宫道尽头传来,站起来走到门口。萧衍走过来脸色比走的时候更白,嘴唇上一丝血色都没有,眼下青黑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

但他腰挺得很直,步子也很稳,看不出任何异常。只有沈渡注意到他攥着袖口的手指攥得太紧了。

“陛下。”

萧衍没说话,从他身边走过去,在书案后面坐下来拿起一本折子开始批。沈渡站在门口看着他的侧脸,灯光照着他半张脸,沈渡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知道那上

面一定什么都没有。

萧衍把所有的情绪都藏起来了,像把一件很重要的东西锁进一个很深的箱子里,钥匙扔掉了,谁都打不开。

批了半个时辰,萧衍忽然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沈渡看着他,等待。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朕去了慈宁宫。”萧衍开口了,声音很轻,“朕问她,粥里的毒是不是她让人下的。她说不是。朕说有证据。她说证据是朕伪造的。朕说郑义已经把话说出来了。她沉默了很久。”

沈渡屏住呼吸。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萧衍睁开眼睛看着案上的油灯,灯芯烧得噼啪响。“她说——‘你要是没当这个皇帝,就不会有这些事。’”

沈渡愣了一下。

“朕问她,‘朕没当皇帝,谁当?’她说,‘老六。老六听话。’”

萧衍的声音还是很轻,但沈渡听出了底下那种像骨头被碾碎的声音。

“朕是皇帝,不是因为她让朕当的。是先帝的遗诏,是朝臣们的推举。但她说朕不该当这个皇帝。朕不该当,老六该当。老六听话。听谁的话?听她的话。”

沈渡想起萧衍说过的那些话——“她花了十年,把朕身边的人都清干净了。”

“朕在冷宫里住了三年,每天一顿饭。”“朕有时候想,如果母妃没死,朕会不会不一样?”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了一个完整的人——一个从六岁起就被太后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人,一个被关在冷宫里饿到只剩一把骨头的人,一个被推上皇位后每天都活在暗杀威胁中的人,一个被自己名义上的母亲在粥里下毒的人。

今天他终于去问了。问她为什么要杀他。她给了他一个答案——“你要是没当这个皇帝,就不会有这些事。”

不是“我没杀你”,不是“你误会了”,是“你不该当这个皇帝”。她承认了。在萧衍面前,在那些证据面前,她承认了。她想杀他,因为她觉得他不配坐在那把椅子上。老六配。老六听话。老六会让她垂帘听政,让她继续把持朝政。

萧衍坐在那里,灯油快烧干了,灯火开始晃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沈渡看着他的脸,灯光在他眼底投下一片阴影,那片阴影里藏着沈渡一辈子都触碰不到的孤独。

“沈渡。”

“臣在。”

“你为什么对朕这么好?”

沈渡愣住了。

萧衍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期待,只有一种单纯的、不带任何目的的疑惑,像一个在黑暗里站了太久的人忽然看见了光,不知道那光是从哪里来的,不知道该不该靠近。

“朕对他们不好。朕杀人,朕发怒,朕让他们害怕。他们对朕好,是因为怕朕。你不怕朕。”萧衍的声音低下去,“你为什么对朕好?不是因为怕,那是因为什么?”

沈渡问自己这个问题。他是穿越来这个世界的,来的时候只想保命,想着怎么不被杖毙,怎么在暴君手下活下去。

后来他搬进了宫里,每天跟萧衍面对面批折子,发现这个暴君没那么可怕,他只是一个胃疼了不肯说、发烧了还要批折子、被太后欺负了只能一个人扛着的年轻人。再后来萧衍在月光下笑了,说“你是第一个让朕笑的人”。他的心就开始不听话了。

“因为陛下值得。”沈渡开口,声音有点哑。

萧衍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一盏灯,像一只手。

“臣在北疆的时候,每天晚上都在想——陛下一个人在御书房批折子,有没有人说话。臣在的时候还能陪陛下说几句,臣不在陛下跟谁说。臣想回来,不是因为北疆冷,是因为建康有人在等臣。”

御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萧衍看着他没有说话。但沈渡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像在咽什么东西。不是咳嗽,是别的东西。他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低下头拿起笔继续批折子。

沈渡也低下头继续批。

灯油烧干了,福安进来换了一盏。新的灯芯烧得更旺,把整个御书房照得很亮。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看谁,但谁都没走。

福安站在门口,看着灯下那两个人。一个低着头批折子,一个也低着头批折子,他们之间隔着一张书案、几摞奏折、一盏油灯。

他转过身抬头看天。月亮缺了一块,像被什么东西啃掉了。星星稀稀拉拉,不怎么亮。

他听见身后传来萧衍的声音,很轻:“沈渡。”

“臣在。”

“明天的粥,加个蛋。”

“……臣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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