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太平盛世了
富弼不再说话, 曹暾也懒得说了。
他能说的都写在小册子里。夫子、富弼和李璋愿意接受就接受,不愿意他也没法子。
尽人事,听天命, 不过如此了。
曹暾虽然摆烂, 也要为将来可能侥幸当上皇帝做准备。
在古代, 黄河决口几乎不能逆转,雨一大,就全看老天脾气。但只要大宋不在决堤后试图强行给黄河改道, 而是加固新河道,至少三易回河的损失可以避免。
范仲淹、富弼和李璋吃不下饭了。曹佑一边自己吃饭,一边照顾曹暾。
一条清蒸鱼, 曹佑吃脊背,把肚腹上少刺多脂的嫩肉都夹给曹暾吃。
夹给曹暾之前, 曹佑还会连那少许的刺都剔掉, 让曹暾可以放心大口吃肉。
江南鱼多,曹佑剔鱼刺的本事一流。曹暾就等着吃。
三人在看书,曹佑和曹暾毫不客气地把桌上鱼肉鲜美的部分吃了个一干二净,只给三人留了点残骸。
待李璋肚子鸣叫,将注意力转回餐桌上时, 对一桌残羹冷炙哭笑不得。
富弼起身让人换了一桌菜,催促范仲淹吃饱再看书。
曹佑和曹暾竟然还能继续吃。
范仲淹拈须微笑:“能吃是福, 多吃些。”
富弼拆范仲淹的台:“现在你不为养生喝风了?”
范仲淹的微笑岿然不动,假装没听到,只不断劝曹佑和曹暾多吃点。
富弼冷哼了一声, 没有继续给范仲淹拆台。
他对曹暾道:“听范希文说, 你在京城吃个青州枣都买不到。这次到了青州, 让你吃个够。”
曹暾点头:“谢谢富先生。”
略吃饱了七八分后, 富弼让人把菜肴撤下,端来新鲜的水果。
青州的枣子早的在七月左右就能成熟,晚的要等到中秋。
如今快至七月,青州本地已经有稀稀拉拉的枣子上市。富弼身为青州知州,自然能第一时间吃到新鲜的青州枣。
看着桌上一大盆水淋淋的枣子,曹暾双手各拿一颗,左啃一口,右啃一口,故意做出顽皮的模样。
范仲淹只会在那笑着说慢点吃,别噎着。
富弼提醒曹暾礼仪,曹暾故意对他露出迷茫的神色,一副我是稚童我听不懂的模样。
富弼屈起手指就要去敲曹暾的脑袋,被范仲淹拦住。
曹暾继续吃枣,富弼和范仲淹小声吵了起来,互翻旧账。
李璋双手捧着枣子,小口小口地啃着枣子皮。
曹佑给了曹暾一个无奈的眼神。
曹暾笑眯眯地对小叔叔展示枣核。
曹佑在心里叹了口气。罢了,暾儿难得开心,富公和范公都没说什么,他还是不操那个心了。
到了青州,曹暾仿佛恢复成还未考童子试时的生活,每日闲散度日。
他没打算继续游历。
车马劳顿,别说他一个稚童,就是成年人都耐不住路上颠簸。
宋朝如今“群盗”四起,因强干弱枝,州县少有军队驻扎,只能依靠安抚使来剿匪。宋朝对天下的控制只在州县城池附近,连官道上都有盗匪。曹暾和曹佑偷偷出京,只带了十数个壮丁,不够安全。
曹暾若是要死,一定要死在狗皇帝手中,可没想在路上意外身亡。
成功到了夫子这里,曹暾便不挪窝了。等皇帝终于查到他的踪迹,他再回去。
曹暾提前让家中信任仆从离开,如他一路来青州时卖书一样,也在其他地方卖书。
一些仆从往欧阳修那里去,一些仆从往韩琦那里去,一些仆从往苏洵那里去,还有一些仆从奔着曹家的真定老家去……可谓处处疑兵。
曹暾猜测,皇帝可能会向苏洵、欧阳修、韩琦和二叔叔询问,然后让他们找借口把自己送回来。
这书信一来二往,差不多就该过年了。
正月之前,他肯定是要回去的,不能让母亲孤立无援。
不知道自己跑路吓了皇帝一跳,狗皇帝会不会改变主意。
母亲生育了皇子,狗皇帝可能会因为好名,放弃废后的打算;但他也可能皇帝脑子上线,为了更好地控制自己,反而坚定了废后,或是在后宫培养能压母亲一头的新的后宫势力的决心。
谁知道狗皇帝怎么想呢?反正到时候水来土掩即可。
难得偷来几月空闲,曹暾得过且过,闲散度日。
他躲在富弼在山中建造的凉亭别院中,每日睡到自然醒,想看什么书就看什么书,想习多久武就习多久武。
范仲淹和富弼轮流出门干公务,其余时间就伪装身份陪曹暾玩耍。
范仲淹又刮了胡子,扮作武夫。
富弼看着范仲淹的模样合掌大笑,说难怪欧阳永叔认不出来。
曹暾销声匿迹,赵祯又病了半月有余,才在张美人的悉心照顾下醒来。
本来是曹皇后照顾赵祯。
但赵祯出现了癔症,恍惚间总觉得曹皇后眼中不怀好意,不准曹皇后靠近。
曹皇后便躲得远远的,只让张美人带着她的妹妹和养女照顾赵祯。
当赵祯宠幸周郡君后,张美人不满意了,让周郡君回去,只与妹妹们照顾赵祯。
张美人想自己给赵祯生儿子。即使自己生不出来,她借腹生的子也该是从妹妹的肚子里出来,这样才和她有血缘关系,看着像一家人。
周郡君当年承宠后就获得了赵祯的喜爱。张美人连忙把比她大几岁、比她还早承宠的周郡君违背惯例收为养女,就是让周郡君打扮难看些,别分了她的宠爱。固宠,她还是更相信自己的妹妹。
没想到周郡君打扮得土气朴素,竟然还能勾得皇帝欢心,让张美人很是怄气。
周郡君便更加木讷,头上连鲜艳些的花朵都不敢戴了。
她再不练习唱歌跳舞,只每日枯坐在小小的佛像前念经,念得满脸肃容,那张如花容颜竟和枯木似的了。
张美人这才满意,不过仍旧不让周郡君来侍疾,以作敲打。
赵祯病倒这些日子,张美人和两个妹妹轮流侍疾。张美人陪侍白日,两个妹妹轮流守夜。
待赵祯终于能下床走动,张美人憔悴得如雨中芙蕖般美丽,大张郡君和小张郡君也病倒了。
赵祯感动不已。
待赵祯痊愈,能够重新处理朝政,已经是七月了。
原本病着的小张郡君带病照顾赵祯,竟能痊愈;而之前身体健康的大张郡君不知道为何,一直缠绵病榻。
御医瞧了,说她郁结于心。
张美人扑在赵祯怀里,直言她们姐妹有多么凄苦。赵祯怜爱地摸了摸张美人沾泪的侧脸,温柔又坚定地说道:“我会想法子,卿卿别哭。”
一双挚爱深情对视,郎情妾意,缠绵悱恻。
狭窄的床榻上,小张郡君哭着为姐姐喂药:“你这是何苦?难道你还指望着什么,才不甘不愿吗?”
大张郡君抚摸着肚子,愣愣地不说话。
她一直没能怀孕,以为自己不能生育了。谁知道一通劳累,竟可能流了个孩子。
御医也说不准。
这宫里几千妃嫔,时常有月事不准,偶尔血崩的。
不是高份位的妃嫔,御医都是时隔好久才诊一次脉。待妃嫔流血时,也不知道那血是怎么回事。
只是瞧着像而已,御医在医案上都不会写。
可大张郡君却魔怔了似的,非觉得自己累掉了一个孩子。
她病倒,却不是因为这魔怔,而是她的姐姐得知此事后,哭得十分伤心,说这个孩子可以为她如何如何。
大张郡君这才意识到,如果她的孩子碰巧是个儿子,恐怕自己就是下一个李宸妃。
儿子给了别人,自己被打发得远远的,四十来岁就香消玉殒。
她……能活到四十来岁吗?
大张郡君想了想,她再待在这宫里好像毫无了盼头,便不想活了。
小张郡君哭着求她不要丢下自己时,大张郡君才振作起来。
小张郡君见姐姐想通了,身体一日比一日好,脸上的笑容也明媚了不少。
赵祯也很为张美人开心。
他见大张郡君的身体稍好了,就让大张郡君去道观居住祈福。
赵祯信这个,认为拔除病气后,大张郡君立刻就会痊愈。
大张郡君拖着病躯搬到郊区道观,每日吃素,人很快就没了。
张美人哭得晕厥过去:“我们姐妹怎么会如此命苦啊!”
赵祯心疼不已,也后悔不已。
如果自己早早下定决心,给张美人提了份位,那张美人的妹妹就不会许久请不到一次平安脉。
都是自己的错啊!
小张郡君……张八妹捧着姐姐的骨灰坛子,神色木然。
没有份位的妃嫔病死,连一口薄棺都没有,没地方给她下葬,也不可能让家人去宫里领棺材,那太不吉利了。
曹夫人从张八妹手中接过骨灰坛子,神色也一副懦弱木然模样,与张八妹无二:“我让你继父带着你弟弟们回乡了。娘在京中陪你。”
张八妹道:“娘亲,你也离开京城吧。”
曹夫人摇头:“我不留在京中,哪能获得赏赐?你姐姐是个孝女,总会让皇帝记得赏赐我。那么多钱,我哪舍得?我得给你的弟弟们攒钱,也要送钱入宫让你好过些。”
曹夫人拍了拍手中的骨灰坛子:“别学她。你心里别存着希望,就不会失望。你还年轻,说不得将来还有熬出来的一日。我走了,免得你姐姐误会。八娘……小心些,娘在宫外陪着你。”
张八妹轻轻颔首。
曹夫人又道:“记住,陛下的赏赐,你一分一厘也别要。”
张八妹再次轻轻颔首:“娘亲放心,我省得的。我会很小心,我会活下去。”
曹夫人叹了口气,不敢多留,依依不舍地离开。
张八妹驻足良久,转身回宫。
后宫里多了谁少了谁,都是小的不过再小的事。
只是那张美人的妹妹是因为侍疾而亡,才让宫里多了些谈资。
赵祯试图以此为张美人升份位,公卿不理他,说可以为张美人的妹妹追封,但张美人没有功劳,不能升份位。赵祯便作罢了。
他终于得到了曹暾的消息。
曹暾一路走一路卖书,围着京城绕圈圈,确实一副游学扬名的模样。
赵祯便放心了。
他赶紧让人给范仲淹传密信,让范仲淹躲着曹暾。
范仲淹回信,曹暾并没有来京东路。但京东路盗贼多,又是边疆,如果曹暾真的要来京东路拜访他,可能会非常危险。范仲淹请求赵祯公开曹暾的身份,让各地严查曹暾的信息,把曹暾接回宫。
这信自然是如泥牛入海。
尹洙对也被丢下的张载和范纯祐道:“你们是说范希文真的没见到郎君吗?”
范纯祐想了想,道:“应该是见着了。如果没见着,父亲就要请求回京了。”
尹洙冷哼了一声:“我想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