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开封包青天
尹洙离开酒楼时, 天色已经昏暗。
酒楼打了烊,老书生离开高台。
他清点着今日的赏钱,神色还未从戏中的痛苦中脱离。
尹洙看着老书生扭曲的面容, 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回家时, 曹佑正在院子里练武。
尹洙看着曹佑比划着的一招一式, 动作没有丝毫赘余,好像他的武艺不是在院子里磨炼出来,而是在战场上厮杀而出。
尹洙微微颔首, 这大概就是名将的天赋吧:“暾儿呢?还在生气?”
曹佑收枪:“嗯。”
尹洙苦笑不已:“你还没劝好他?”
曹佑道:“他明晓事理,只是在闹脾气。”
尹洙叹息道:“我再去劝劝他。”
曹佑心道:暾儿知道自己是在无理取闹,劝也无用。
不过“鲁”夫子一片好意, 愿意哄就哄吧。
尹洙寻到曹暾的时候,曹暾正躺在葡萄架下的竹榻上生闷气。
见尹洙来了, 曹暾就翻身背对着尹洙。
尹洙坐到曹暾身边, 将手掌放在曹暾脑袋上揉了揉。
曹暾瘪了一下嘴,没有甩开尹洙的手。
尹洙道:“今日我在酒楼,听人念了大半日你的《狂人日记》。”
曹暾仍旧神情恹恹。
他写好《狂人日记》后,小伙伴们没有帮他润色,但两位夫子的政治直觉可不会低。
所以当他的文章发表出去时, 将关于宋仁宗所有的字句都删除了。
范仲淹亲自操刀,把他文中宋仁宗吃小羊羔改成了城里的大官为了自己的爱民的名声自言晚上很少进食, 并给他补了个后记,狂人死了,冤屈被御史发现, 禀奏给皇帝, 皇帝责罚了那位害得他家破人亡的转运使。曹暾得知此事, 才感慨地写下这篇文章。
曹暾看着范仲淹为他写的“免责声明”, 给夫子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可恶,他就是为了这碟醋才包的饺子。夫子让他把醋撤了,饺子还有什么滋味?
曹暾试图阻止范仲淹:“夫子,陛下很爱接受直谏,你们写的讽刺陛下的文章更直白。”
范仲淹不为所动:“我是臣子,你是儿子。臣可以谏君,子不可骂父。”
曹暾后悔为了让范仲淹去山东,捅破和范仲淹那层心照不宣的窗户纸了。
他都没办法耍赖了。
不骂皇帝的《狂人日记》,就变成了柳宗元的《捕蛇者说》,杜甫的“三吏三别”,闻者虽然心生戚戚,但皇帝和公卿都不会将其当回事了。
柳宗元的《捕蛇者说》和杜甫的“三吏三别”是站在士大夫的角度倾听百姓的苦难,抨击“苛政猛于虎”;曹暾是以第一人称的方式写了百姓的苦难,抨击的也是“苛政猛于虎”。
比起柳宗元和杜甫的笔锋直指朝廷和皇帝,曹暾的文章还附有“免责声明”,便更加不起眼。
其实如果曹暾真的只是曹家子,他甚至可以直接骂皇帝,加上宋仁宗吃小羊羔的隐喻也没问题。
别说宋仁宗常被谏官指着鼻子骂昏君,周昌被刘邦骑在身上大骂刘邦是桀纣,魏征指着李世民的鼻子说李世民要重走隋炀帝之路,皇帝都不会惩罚谏臣。
即使到了明朝,指着皇帝鼻子骂都是文官最重要的晋升和出名方式之一,所谓“骗廷杖”便是其中极端例子。曹暾若长大了,不过就是“骗廷杖”,而他还年幼,连廷杖都不打他。
可惜,夫子们不准他不孝,他的文章就发不出去。
等等,三章也知道我是皇子,他们都没发现我不孝吗?曹暾陷入沉思,然后将思索抛之脑后。
谁能知道三章脑袋里在想什么?可能他们的脑子那时候正好掉线了吧。
如范仲淹所预料,曹暾的文章在京中扬名,顶多有人说曹暾的文章用词粗鄙不堪,没人说他居心不良。
曹暾又有范仲淹代笔的《陈情表》珠玉在前,连骂曹暾文章粗鄙不堪的人都不多。
无趣,实在无趣。
曹暾还想看宋仁宗震怒的模样。
宋仁宗确实不会对其他大臣骂他“吃人”破防,但唯一的儿子骂他,他肯定会破防。
曹家宗族只有小猫两三只还在外放为官,京中一个职官也无;在宫里的曹皇后,没有皇帝宠信,现在连家势都破败了,她还能活着就是赵祯心软,对赵祯毫无威胁。
大宋不直接杀士大夫,也不直接杀勋贵,顶多贬死。朝中可不知道曹暾是皇子,不知道曹暾是“子骂父”。
如果曹暾的文章因言辞激烈而被罚,甚至还牵连到曹家族人,那朝臣们就要闹了。
大宋的皇帝就算贬死官员时,顶多连累其儿子,也没说连累父母的。曹暾“父母双亡”,就剩下两个叔叔算近一点的男性亲戚。曹佾已经辞官归家,曹佑更是十几岁的少年郎。宋仁宗再怎么生气,朝臣也不会让他去把已经没落的曹家提拔起来,再贬下去一次。
群臣可不会准许。
宋仁宗顶多针对曹暾本人,认为曹暾不是个好儿子。
曹暾就是想试试,皇帝对他动不动杀心。
仔细一想,他对宋仁宗最好的报复就是如网络火葬场苦情剧那样,找个河跳下去,哭哭啼啼“我死了你一定会后悔”。
宋仁宗现在还正值壮年,总觉得他还会有其他儿子出生。养活了曹暾,他一定也能照葫芦画瓢,养活其他儿子。
等曹暾死后,每过一年没儿子的生活,宋仁宗就会痛苦一分;等他到了死时还没儿子,那就达到虐心效果了。
这不是很典型的“我以我的命诛你的心”火葬场文学?
可是曹暾虽然不怎么想活,但他的命被许多人珍视,比宋仁宗一顿死前的捶胸顿足珍贵多了。
他若要用命来换,至少要换一个宋仁宗“杀子”的恶名。
若他在不知道自己是皇子的前提下,做尽了刚直谏臣所做的事,被宋仁宗杀死。后世人读到宋仁宗如何杀掉唯一的儿子导致皇位旁落,即使不会骂他昏君,也会嘲笑他几千年。
曹暾便很愿意在宋仁宗的底线上来回横跳了。
可恶的夫子,连他来回横跳都不准。
憋气。
尹洙见曹暾不理睬他,又叹息了一声,轻言细语说起皇帝的好话,让曹暾不要对皇帝有偏见。
曹暾趴在榻上,悄悄翻了个白眼。
啊啊啊,他都听腻了。
尹夫子说的道理他都懂。
按照如今社会的价值观,宋仁宗对他、对曹家做的事,真的不算什么;他在政治上的游移不定,在女色上的放纵,也不会改变他在如今百姓心中仁君的形象。
最初将曹暾送出宫抚养?
那是宋仁宗怕他被养死,所以宫里宫外各养一个,可以说是慈父之心。
让年少的曹佑带曹暾去江南?
宋仁宗就剩曹暾这一个儿子,怀疑京城危险,让儿子单独去江南避难,也是慈父之心。
至于年少的曹佑不会照顾孩子,宋仁宗派去了大批会伺候孩子的奴仆,根本就没想过让曹佑养孩子。
别说宫廷,就连贵族家庭,父母亲自养育孩子之事都十分罕见。宋仁宗就是在乳母、宫女、宦官的照顾下长大。
他给曹佑派去了足够多的老成持重之人,怎么会养不活孩子呢?
若说奴仆需要人监督,曹佾当时禀奏皇帝,说要跟着去监督,皇帝准许了,那监护人就是有了。
何况,宋仁宗比起曹家人,更信任他派去的忠仆。许多官宦之家夫妻结伴宦游,孩子便是放在老家被忠仆带大。
更难得的是,当曹佑持刀威胁忠仆,曹佾上报时,宋仁宗能相信曹佾的话,将仆从放心交给曹佑。即使他不喜欢曹家,也相信曹家人的品德。
尹洙和范仲淹虽然认为皇帝将曹暾远远送去江南很荒唐,但皇帝办理此事时对曹暾的慈父之心,还是展露无遗。
曹暾回到京城后,宋仁宗为他寻找名师,给他五百两白银的月俸,样样都做得不错了。
综上所述,宋仁宗不算慈父,但对于一个皇帝而言,他对曹暾这个皇子不算差。
唯一不好的是,即使他知道隐瞒不住,也拖延公布曹暾身份的时机。
他的做法和宋真宗当初迟迟不立唯一活着的儿子为太子一样,仍旧执着给心爱女人的亲生儿子留位置。直到宫里再无婴孩出生,他明白自己不会再有孩子,才肯立太子。
但亲娘在真宗永定陵守了十年陵的宋仁宗都不怨宋真宗,亲近刘太后,曹暾自然也该和宋仁宗一样。
曹琮之死根本不算什么。曹琮的两个兄长都被不断贬谪过,宋仁宗甚至没贬谪他。
如果曹琮不是有曹暾这个皇子侄孙,他也不会不喝药。后族就是容易遭忌惮,他一死,后族没了任何威胁,所有人的生活都会幸福快乐。
曹暾当然知道,他完全明白。
他还明白,就算皇帝真的下令杀了曹琮,他也不该有怨言。曹琮只是他的叔祖父,亲戚关系隔得很远了。何况曹琮是他亲祖父又如何?宋仁宗贬死了范仲淹,范仲淹的儿子不还是大宋忠臣?
只是因为他有现代人的思想,才会怨恨。
他没把任何血缘关系放在心上,只有对自己好的人,他才视作亲友。
他所有的负面情绪,都是因为三观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带来的错位感。
可那又如何?
我改变不了自己,那就是这个世界的错,是狗皇帝的错!
我没有问题,是社会体制的问题,是社会道德的问题,是全社会的问题!
曹暾翻着白眼:“哦哦哦,对对对。”
尹洙被曹暾的敷衍噎住。
他试图再次劝说:“陛下真的是个好皇帝,你的文章有失偏颇。”
曹暾冷笑:“我当然知道他是当下的好皇帝。纵观历史,昏君暴君一大片,还有许多根本算不上皇帝的幼帝。能挑出一个正常人,就能超越九成的皇帝。再者,别说和五代十国比,就是和先帝比,皇帝给后宫再多钱,有先帝修院子花得多?皇帝贬谪再多的官,有先帝欺辱寇准狠辣?有先帝珠玉在前,朝野都要哭着喊着希望皇帝保持如今这样,进谏的声音都要委婉几分。”
他深吸了一口气,在瞠目结舌的尹洙面前冷笑道:“再者,他就算再虚伪,可一个能将爱民挂在嘴上,不大兴徭役,愿意赈灾的皇帝,在封建社会确实不错了。”
曹暾双拳砸了一下竹榻:“我知道他不错了。”
如果只拉宋朝的皇帝作比较,他能排前三呢。
虽然有人可能会说宋哲宗活长点说不定能超过他,但宋哲宗就是死得早啊。
前面有五代十国和宋真宗做对比,朝臣和百姓都很满足了,真的很满足了。不满足的青壮被编入厢军吃低保,老弱就不足为惧了。
不然宋朝为什么不能整治冗兵?冗兵花费最多的不是正规军队,而是大批吃低保的厢军。这若是裁减,民变就来了。
谁都知道,谁都不能说,所以如今冗兵根本无解。
所以他那篇文章根本没想做什么,也什么都做不了,只是发泄情绪而已。
“好了,鲁夫子,我知道他是明君,是个对皇子还不错的皇帝。我只是在发泄自己不能被认回的不满和惶恐。”曹暾的神色恢复了平淡冷漠,道,“我会自己调节好心情。鲁夫子放心,我不会再试图挑衅陛下。”
他翻身下榻,对尹洙拱手作揖,便是不愿意再与尹洙交流了。
尹洙无可奈何,只能任由曹暾离去。
如果是范仲淹在此,他会如何做?
尹洙去找范纯祐叹息,范纯祐说不出抬举父亲贬低尹洙的话,只能支支吾吾安慰尹洙。
何况他也没得到曹暾的亲近,实在是头疼不已。
尹洙只能去寻曹佑打探,曹佑道:“朱夫子也是会与鲁夫子一般劝说,暾儿真的只是在闹别扭,过几日就好了。”
尹洙叹息:“希望吧。”
曹佑挺唏嘘的。在范公在的时候,尹洙对暾儿不冷不热,常与暾儿吵架。范公一离开,尹洙似乎想学习范公对待暾儿的态度,对暾儿宠溺起来了。
可惜,尹洙终究不是范公。
尹洙是真心实意地希望曹暾与皇帝和好,认为曹暾该走符合儒家孝子和太子的路。
范仲淹则不然。他自己践行儒家之路,但理解曹暾的格格不入。他阻止曹暾在文章中阴阳怪气宋仁宗,也是为曹暾的安危着想。但他让曹暾写完了文章,让曹暾对亲朋好友展示了文章,只在文章即将刊印的时候帮曹暾重新润色了一个可以让皇帝看见的版本。
《陈情表》也罢,《狂人日记》也罢,曹暾写不出的,他会帮着写,而不是逼着曹暾写。
这些话,曹佑不能与尹洙说。
虽然尹洙和范仲淹为友,但庆历君子内斗过,他不会将范仲淹超出世俗,所以显得对皇帝不太忠诚的事告知他人。
他只在心里叹息罢了。
他想着范仲淹对庆历党争的反思,对所操持政策的反思,对所期待明君的反思……这世间,终究只有一个范公啊。
曹佑洗了个澡,去寻换了个地方躺平的曹暾。
他拍了拍曹暾的屁股:“睡过去点,给我挪个地。”
曹暾蠕动蠕动,给曹佑空出个位置:“你头发还没干就睡觉,小心头疼。”
曹佑道:“我不睡觉,看会儿书,待头发干了再睡。”
曹暾继续道:“烛火这么暗看什么书,小心眼瞎。”
曹佑道:“那我闭目养神。”
曹暾蠕动到曹佑怀里:“你可以教我兵法。”
曹佑没好气道:“你还真想当将军吗?”
曹暾瞪大着眼睛道:“我要知道兵法,才能做出决策。”
曹佑思索,好像有道理。
他便如曹暾的意,为曹暾讲解兵法,尤其是练兵和后勤之事。
曹暾听得津津有味。
尹洙还是放心不下曹暾。
他背着手在烛影摇曳的窗户旁走了一会儿,听见曹佑在给曹暾讲解兵法,才放心地离去。
曹暾能听曹佑授课了,当是心情好转了。
如曹暾和曹佑所言,过了一两日,曹暾便恢复如初,也不再张口闭口先父。
当皇帝大开言路,欢迎直谏后,士子为了求名,多在京城妄言。
他们或许没有太多本事,但骂起皇帝来一个比一个狠辣,一个比一个会造谣。
比起他们那些奇怪的言论,曹暾实在不算什么。
何况曹暾写的是粗俗的文体,只在不识字的百姓中特别流行。他们喜欢在街头巷尾坐着听人给他们念《狂人日记》。
而在瓦舍中,戏台子上最爱演的则是“包青天断案记”。
于是街上尽人皆知,开封府有个包青天,有冤假错案找他准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