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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与苏洵告别(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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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与苏洵告别

章得象第一次主动联络范仲淹。

范仲淹不上朝骂人, 他想上朝骂人了。

最爱直言进谏的范仲淹,却阻止了章得象:“如果陛下因天灾而让郎君入宫,若天灾不能止当如何?恐有人会质疑郎君身份。既然郎君的身份已经被掩盖多年, 当他回宫时, 定要有了响亮名声, 任谁都能猜到他是太子,他再名正言顺地回宫。”

章得象拍着大腿骂道:“陛下简直是糊涂!”

见章得象都愿意为曹暾冒险了,范仲淹对章得象的态度缓和不少。

不过他对反对他政见的人态度都不激烈, 章得象只是装糊涂,范仲淹本就对章得象没有恶感。

范仲淹道:“陛下当初隐瞒郎君的身份,恐与当时宫中有一位与郎君同年出生的皇子有关。”

章得象都致仕了, 关着门也不怕皇帝听见,便冷笑道:“依他的性格, 群臣强迫他娶的皇后所生的皇子, 是继承顺序最末次是吗?什么郭皇后曹皇后本身如何他根本不在乎,在乎的是皇后不是自己定的人选。他被迫立的皇后还能好命地有皇子,他真是快气死了。”

范仲淹道:“陛下没有那么荒唐。”他心想,陛下倒不是很生气,只是感到老天都不站在自己那边, 有些憋屈。

章得象冷哼一声,不再骂皇帝。

他这辈子都忍住了, 连关上门都没骂过皇帝,没想到致仕后居然破例了。

都是章衡、章楶和章惇的错。章惇只是个孩子,冲动些正常。章衡和章楶正该好好管一管了。

章得象道:“既然没打算让郎君回宫, 那就不该让郎君继续出风头了。百姓已经知晓了曹暾的仁名, 接下来他可以低调些。”

范仲淹叹气:“我不是不想让暾儿低调, 只是有暾儿出现, 百姓就表现得很安定。”

章得象白了范仲淹一眼:“我知道你心疼受灾百姓,但事有轻重缓急,即使你不忍做比较,暾儿对于江山社稷,比京中灾民重要。我会带着章楶和章衡出面抚民。”

范仲淹又叹了口气,起身对章得象作揖:“劳烦章相公了。”

章得象忍不住笑了几声,摇着头道:“范相公,多礼了。”

范仲淹听章得象居然和他开玩笑,忍俊不禁。

两人都从宰执的位置上退了下来,相处时倒象是友人了。

范仲淹和章得象都出手了,就连三章也翻不出浪花。曹暾成功回家躲懒。

京城忙了十余日的救灾,皇帝和公卿终于有闲心安排新晋进士的工作。

曹暾要入宫了,而苏洵即将离开。

他很不舍地收拾行李。

曹佑道:“叔祖父会把你的院子留下来,待你回到京城,可以在这里住到租到心仪的房子为止。”

苏洵笑了笑,道:“那时我就要给你家付租金了。”

曹佑笑着拍了拍身旁的曹暾的脑袋:“到时你再给暾儿当夫子抵租金吧。”

苏洵脸上笑容淡去,略有些忧愁道:“我走之后,谁教暾儿写字?我看鲁夫子也不太会教孩子。”

那鲁夫子真是暴躁啊。他哪是教孩子啊?他来当夫子,是奔着和暾儿吵架去的吧?

苏洵在地震时出门走亲访友,就是和鲁夫子不和,出门散心。

曹佑道:“书法一道,暾儿已经上路,便可以自己走了。”

苏洵摇头:“还是再选个夫子吧。朱夫子私事忙碌,最近常常不在家;鲁夫子又过于暴躁。我看暾儿得再多选几个夫子。”

“呵?我还教不了一个稚童?”说到鲁夫子和朱夫子,鲁夫子和朱夫子便到了。

虽然苏洵和尹洙性格不合,脾气都暴躁,见面和针尖对麦芒似的,苏洵即将离开,尹洙还是抽出空来送别。

苏洵没好气道:“你问问暾儿,你教不教得了?”

曹暾眨了眨眼睛。你们两位吵架,带我干什么?我很无辜好吗?

尹洙冷哼了一声,道:“暾儿即将入宫读书,无须太多夫子私下教导。”

苏洵仍旧忧心:“暾儿去宫里只能自己读书,同僚可不会教暾儿读书习字。”

尹洙道:“会有的。”陛下的字很好,他估计会亲手教导暾儿写字。

即使陛下对暾儿有些别扭,但对于唯一的皇子,陛下还是会尽力养得和他自己亲密,亲自培养。

苏洵叹气:“既然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但是千万别再来个和你一样,和稚童吵架的夫子。”

尹洙怒气上脸:“难道不该让暾儿反省吗?谁家弟子会和夫子吵架!”

苏洵也生气道:“暾儿根本没和你吵架!当你们意见不统一时,暾儿一直都说你说得对!你还不依不饶!”

尹洙道:“他那是阴阳怪气!”

苏洵道:“明明是你心胸狭隘!”

曹暾退一步,退两步,退到范仲淹身边。

范仲淹乐呵呵地拈须旁观尹洙和苏洵吵架。曹佑手足无措地劝架。

苏轼拉着弟弟来找曹暾玩。

曹暾蹑手蹑脚地离开。

虽然他平日里不爱在三章和二狄不来的时候和苏家兄弟玩耍,但今日例外。

无辜的他,可不能卷入两位夫子的骂战了。

“唉,我们才结识没多久,就要分开了。”苏轼情绪低落,眼眶都红了。

苏辙虽然不常和曹暾等人玩耍,但也跟着苏轼红了眼眶,嘴里说着舍不得曹暾。

曹暾纳闷。苏轼就罢了,自己和苏辙很熟吗?你眼眶红个头啊。

“多写信。”苏轼拉着曹暾的衣袖道,“你不要忘记我。”

曹暾没把袖子从苏轼的手中扯出来。

他眼眸颤动了几下,耷拉着的眼皮子完全张开,认真地道:“苏二郎,别忘记我们短暂的相处时光。”

苏轼忙道:“我当然不会!”

曹暾笑了笑,沉默以对。

苏轼自然不会忘记童年玩伴,但他说的别忘记的,不是苏轼和他们之间的友谊。

他只是想让苏轼记住与他们相处时,他们那些关于天下和百姓的讨论,记住他们曾经在京城搅动的风云。

如果自己能当上皇帝,苏轼不会因文字狱入狱——他如果对苏轼不满,私下亲手揍苏轼一顿就成。

但他希望将来朝堂上,也有苏轼的一席之地,而不是让苏轼遍天下去发掘当地美食,为后世振兴地方旅游美食业做贡献。

唔,这么一听,似乎也挺好的?

曹暾不纠结了。

比起在大宋发光发热,苏轼明显周游全国当旅游美食博主,对后世的好处更大嘛。

曹暾笑眯眯地将自己的袖子从苏轼手中扯出来,道:“没了我们提醒你,你也要注意不要逞口舌。虽然朝中许多文人为了能当官,经常故意以不存在的言论进谏。我想以你的才华,不需要用这样的方式也能被重用。”

苏轼挺起胸脯:“那当然了!我最看不起哗众取宠的人!”

曹暾颔首,转头对苏辙道:“我叮嘱你兄长的话,也是提醒你的话。”

苏辙明明年龄比曹暾大,却象是曹暾的弟弟般乖巧。他懵懵懂懂点头:“我记住了。”

苏洵和尹洙终于吵完了,两人正在讨论苏洵新写的文章。

曹暾竖着耳朵一听,咦?《六国论》这时候就开始打草稿了吗?我去瞅瞅!

曹暾抛下还对他依依不舍的二苏兄弟,忙去看苏洵的《六国论》初稿。

尹洙指着苏洵的鼻子骂粗口:“你懂个屁!难道是庆历君子想贿赂西夏吗?难道庆历君子不知道贿赂西夏不是长久之策吗?我们只是打不过!无奈之举!”

曹暾面色一僵,默然地转头看向范仲淹。

哦豁,夫子的脸色有点难看哦。

曹佑又在那手足无措地试图阻止尹洙再“自曝其短”。

我们庆历君子不是贿赂西夏,是打不过,打不过,打不过!

啊,尹先生,我求求你别说了,苏明允都快要为你侮辱庆历君子举起拳头了。

“扑哧。”曹暾实在没忍住,双手捂住嘴。

苏洵和尹洙的注意力转移到曹暾身上。

曹暾又往范仲淹身后一躲。

尹洙把曹暾从范仲淹身后提溜出来,骂道:“躲什么?你来评评这篇全是废话的文章!”

曹暾无语。

好吧,虽然后世文人对苏洵的《六国论》评价很高,但真正掌握军事的人,都是同样的评价。

现代一位著名军事家也是这么评价苏洵,“空话连篇”。

他想着那位军事家的言论,道:“此文讽刺求和,确实振聋发聩,但确实没有实际作用,如同与人对骂,只说观点,而朝中最不缺的就是观点,缺的是如何操作。不过时人的策论多是如此,言之有物者少之又少。苏夫子还未为官,能有观点就不错了,鲁夫子不必要求过高。”

尹洙被曹暾捧高兴了,嗤笑道:“你就该去西北当一当地方官,就知道你有多浅薄。”

苏洵跟着嗤笑道:“等我有机会,我一定去!”

他对着曹暾的语气缓和不少,温和地问道:“暾儿还有何见解?六国如果能联合起来,秦国是不是就不容易灭六国了?”

曹暾摇头:“六国是六个国家,他们彼此利益就不同,不可能合为一体。我听过一位很厉害的将帅曾言,‘凡势强力敌之联军,罕有成功者’。”

尹洙一言击中关键:“群龙联合,谁为首?谁愿意别人为首?既无龙首,不过是一盘散沙,说不定合还不如不合。”

苏洵闻言,长长喟叹:“我这文不想写了。”

范仲淹安慰道:“还是该写,观点是对的。如今许多人因为我大宋军事暂时疲敝,生出求和之心,却不知道那和平,不是求就能求来的。”

苏洵被安抚住了,重新振作:“那我再改一改,多骂几句,骂难听些!”

范仲淹忍笑:“好。”

苏洵把曹暾抱起来,用胡子蹭蹭曹暾的脸:“暾儿真厉害,不愧是将门虎子。”

曹暾把苏洵的脸推开,道:“苏夫子想要主战,除了练兵,还要考虑更重要的一点,后勤。苏夫子,你可要想好了,如果西北战事再起,赋税徭役最重的便是蜀地。”

苏洵愣住,然后苦笑道:“我知道。我多年宦游,亲眼见过蜀地的百姓因宋夏战事家破人亡。正因如此,我才主战啊。”

他顿了顿,神情灰暗道:“如朱夫子所言,边境的和平不是求来的。如果不彻底解决西夏争端,西夏每入侵一次,蜀地的百姓就要苦一次。只有彻底拔除西夏这颗毒瘤,蜀地的百姓才能彻底松口气,不再惴惴不安。”

曹暾道:“那之后的蜀地百姓可能会轻松许多年,但服徭役的那代百姓呢?”

范仲淹和尹洙都惊讶地看向曹暾。

曹佑也看向被苏洵抱在怀里的曹暾。他脸上的神情如退潮般褪去,潮水却在他的眼底汹涌,却又被眼眸牢牢锁住,不漏出一星半点。

苏洵愣住。

半晌,他摇头:“我不知道。我不敢想。”

曹佑问道:“暾儿,你如何想?”

范仲淹和尹洙都没觉察到,他们已经屏住了呼吸。

曹暾本来只是提醒苏洵,别脑袋一热就支持主战,结果发现主战会伤害蜀地的利益时又后悔不已,来回横跳,当下一个……当另一个苏辙。

没想到,回旋镖被扔了回来,还是他最亲爱的小叔叔扔的。

曹暾不满地瞪了曹佑一眼。

曹佑看出曹暾眼里的气愤,失笑道:“不想说,就不说吧。”

曹暾撇了撇嘴,道:“有什么不说的?若有能将,能打,就牺牲当代;若不能打,就积攒力量,忍着恶心求和当乌龟,寄希望于下一代。祖先就是要为先,自己实在做不到了,才会指望子孙比自己厉害,去承担自己担不住的责任。”

他当皇帝的时候,西夏要入侵,辽国也不老实,南边还有交趾虎视眈眈,是他想苟就能苟住的吗?

他的目标是当命长一点的宋哲宗,有打进来的就打出去,只是自己不想、也没本事太厉害,当不了振兴大宋的千古明君,救不了已经积重难返的大宋。

可他没想过当徽钦二宗,谢谢。

“自己……承担责任吗?”苏洵若有所悟,眼神仍旧很迷茫,但迷茫之中,似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这点微小的变化,曹暾读不出来,范仲淹能读出来。

他擅长识人,推举将相人才无数,几乎没有看错过眼。

他能看出来,苏洵如果能走出迷茫,或许将来又是一位将相了。

宋朝不缺将相,只是将相们都各有主见,常常力使不到一处去。宋朝缺的,是与将相一般有才华、有决断的君王。

没有人掌握缰绳,纵然拉车的马再是神骏,马车也跑不快、跑不稳。

暾儿长大后,会变成能凭借自己的意识,牢牢拉住缰绳,让所有骏马都往一处跑的君王吗?

三岁看老,他能看着现在的曹暾,看到未来的明君吗?

苏洵离开前的一夜,好几人都失眠了。

曹佑也失眠了。

曹暾失眠了能去骚扰小叔叔,小叔叔总不能来打扰年幼侄儿的睡眠?

他无奈,只能披着衣服走出院落,在月光下驻足,仰望明月。

明月照耀古今人,前世今生的他也沐浴在同一轮明月下。

前世种种,在曹佑已经接受此生后,时隔多年,再次在心底翻腾。

曹佑前世一生大部分时候都很顺利。

去掉最后几个月,他与君王堪称明君名将的鱼水典范。君王对他信任纵容,恩情到他下辈子做牛做马都还不清。

因为死得太快,纵然他心里有岩浆般的痛苦,但那痛苦没有折磨他太长时间,没能为他今生烙下太过绝望的痕迹。再加上他还有一个脆弱的小侄儿要养,没空多思。

如今再次想起来,前世种种更加遥远,只有那遗憾深入骨髓,纵然剥皮拆骨也难以拔出。

比起恨意,比起愤怒,比起失望,他最终留给今生的,只是遗憾。

曹佑披着衣服站在一池潭水前。

微风轻抚水面,吹皱一池银纱。

他轻轻拍着亭子的栏杆,小声吟诵:“昨夜寒蛩不住鸣。惊回千里梦,已三更。起来独自绕阶行。人悄悄,帘外月胧明。白首为功名。旧山松竹老,阻归程。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今生若弦断,可有人会听?

屋内,曹暾手脚都伸出了被子,四仰八叉呼呼大睡,错过了拆穿小叔叔身份的绝佳机会。

一觉睡醒,苏洵该离京了。

二狄和三章都早早来为苏洵送别。

张载摘了柳枝,赠送给苏洵。

苏洵见着一众友人,哽咽道:“洵将别离了,保重。”

“明允,保重。”

一众大小友人抱拳作揖,送别客船离开岸边。

苏洵哽咽的时候,岸上也有人在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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