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琼忙走上前,轻拍了王安石的手臂一下:“你怎么拉着别人家小公子不放?”
王安石依依不舍地放开手。
曹佑整理了一下被王安石扯歪了的衣襟,伸手弹了一下龇牙咧嘴故意嘲笑他的小侄子的额头。
“介甫兄只是激动了些,我无事。”曹佑道,“天色不早了,我们该回城了。”
他摸了摸曹暾的领口,曹暾的后背果然湿了。
曹佑忙和众人告辞,抱起曹暾去擦汗换衣服。
吴琼看着曹佑照顾曹暾那熟练的模样,对曹暾所说的养孩子心得多了几分期待。
王安石的眼神一直黏在曹佑身上,看得背对着他离开的曹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曹佑为曹暾换好衣服,抱着曹暾来与王安石告别时,王安石不顾曹佑怀里还有个孩童,一直抓着曹佑的袖口念着一定要写信。
曹佑自然是应下。
三章交换眼神。
章惇:我就说,一聊起兵事,别人眼里就没我们了。
章楶:我还要继续努力。
章衡:佩服。
苏洵叹息:“佑三不过在江南住了几年,就对江南地形如此理解,好像曾在江南亲身作战似的。哈哈,若不是江南无战事,我真怀疑你是不是向哪位将领请教过。”
曹佑的眼眸一沉。
章楶道:“怎么没有请教过?你忘记大宋的半壁江山都是佑三的祖父打下来的?江南和蜀地都是佑三的祖父打下来的,他当然熟悉江南这个战场。”
苏洵拍了一下脑袋,笑道:“对啊,我忘记我们大宋还有南伐了。江南在南伐的时候也是边疆啊。”
苏洵自以为说了一个“江南即边疆”的很好笑的笑话。三章都认为苏洵这个笑话很冷,不过还是给了苏洵面子,敷衍地笑了几下。
王安石继续黏黏糊糊:“佑三郎如果去了边塞,也定能迅速掌握边塞情况,成为一员良将!”
曹佑扯了扯嘴角,很努力地露出不那么僵硬的笑容。
吴琼以为曹佑被自己丈夫的热情吓到了,扯了扯王安石的衣摆,让他别太激动。
王安石收到了妻子的提醒,十分艰难地松开了曹佑的袖口。
曹佑等人上马车离开时,王安石还痴痴地望着马车的背影,看得吴琼笑得倒在王安石肩膀,身体直颤。
“谁之前还表现得不乐意交朋友?”吴琼促狭道。
王安石护住快笑得摔倒的妻子,感慨道:“是我眼瘸。曹家真是家学渊源,代代出良将啊。”
可惜当今皇帝小心眼,不知道佑三郎什么时候才能去边疆。还好佑三郎年纪不大,等得起。
回去的路上,曹暾照旧在曹佑怀里盘了窝,准备睡觉。
他发现曹佑没有配合他做窝,疑惑道:“小叔叔,你发什么呆?也累到了?”
小叔叔的心情好像不是很好的样子。难道被王安石的热情吓到了?不至于吧?王安石的热情和之前的章楶差不多。
“无事……嗯,有点累到了。”曹佑从前世的感情中抽离,微笑着护着曹暾睡觉。
章惇又成了曹暾的脚垫子。
下午暑气比早上出门的时候浓多了。曹佑轻轻地为曹暾打扇子,马车中的几人都安静下来,不吵着曹暾睡觉。
曹佑看着怀里小侄儿的睡颜,微微叹了口气。
边疆……啊。他只知道在黄河以南,尤其是江南附近如何带兵打仗,是因为那就是他的边疆啊。
……
“怎么不在屋里休息?”狄青正在院内练刀,见幼子狄诤扶着墙壁从屋里走了出来。
狄诤板着脸道:“父亲,我的病已经好了,想多动动。”
狄青将木刀丢回架子,拿起布巾擦了一下汗,才去将狄诤抱起来道:“病去如抽丝,慢慢来,不急。还有,叫爹爹,称呼那么严肃干什么?读书读多了,都变成迂腐小书生了。”
狄诤嘴唇动了动,压低声音道:“爹……爹。”
狄青看着幼子泛红的耳朵,忍俊不禁。
叫声爹爹都能害羞?诤儿还真是可爱。嘉善都没这么害羞。
狄青三十来岁时,就回家探亲了一趟,多年无身孕的魏氏竟又得一胎,且是双胎。
狄青听闻此事已经回到边塞,心里不仅没有欢喜,还十分不安。
妻子也年过三十,恐怕这一胎很危险了。他却在战场,不能回家照看妻儿。
哪知道妻子这一胎生育得十分顺利,不仅自己恢复得极好,一双儿女竟都活了下来。后出生的妹妹身体很好,早出生的兄长病恹恹的,但也顺利活到了现在。
待儿女活过三岁后,狄青为儿女取名,录入族谱,小女儿名字也按照男子来取。
最小的女儿名为狄誐,小字嘉善,“嘉善”即“誐”的含义。
病弱的兄长名为狄诤。狄青担忧狄诤的身体,为其取民间常用的小字“弃疾”,希望狄诤的身体能变健康。
狄誐说话走路都很早。狄诤似乎因为体弱,显得比同龄人迟钝些,很不爱说话,常独自发呆,摔倒了也不哭不闹,仿佛痴傻。
狄青不担心狄诤比常人愚笨。他会努力攒家产,让狄诤即使愚笨也能一辈子衣食无忧。他只担心狄诤会早夭。
还好狄诤初春那场重病痊愈后,精神好了许多。太医说好好养着,狄诤长大的概率很大。
狄青已经回到京城,能一直陪伴家人,和妻子一同照顾儿女。一切都在转好。
魏氏见狄青一回来,幼子的身体便好了,便认为是狄青“镇”住了狄诤的灵魂。她手一叉腰,指挥狄青亲自照顾狄诤。
狄青与家人聚少离多,第一次带孩子,很是有趣。
狄诤自病愈后,不仅精神更足,似乎也开悟了,变得很聪明,识文断字学得快极了。若不是狄青担忧狄诤精力不济,他都要为狄诤寻启蒙的名师了。
狄青抱着狄诤坐在石桌旁,为狄诤读信。
欧阳修到达滁州后就向狄青写信。他听闻狄青已经回京任职,既担忧狄青被东京浮华所迷,又担忧狄青卷入朝堂争斗,便以友人的身份给狄青写信,提醒狄青要谨言慎行,保持警惕。
他还给狄青列了书单。狄青既然回到京城,便有时间读书了。以前狄青在边疆时被范仲淹教导《左氏春秋》,范仲淹夸赞狄青读书勤奋。现在狄青应该有更多的时间研读儒经和史书,用古人之事陶冶情操。
狄青与欧阳修年龄相仿,但达者为先,他视欧阳修为师长,很重视欧阳修的来信。
狄青读欧阳修之信,只觉满纸文采斐然,口津生香,便为稚儿读信,当作启蒙教导。
狄诤听着狄青读信,神色飘忽。
滁州啊。
欧阳文忠公知滁州,写下了一篇《醉翁亭记》
他也曾任滁州知府,写下了《声声慢》和《木兰花慢》。
此时,欧阳修知滁州,去的是大宋腹地。
彼时,他任滁州知府,滁州已经是大宋边塞重地。他任知府时,与金兵在滁州殊死拉锯,直至生病离开。
他那一生中,滁州被金兵攻陷过九次。城里死伤者无数。
欧阳修知滁州,写下的是“乐亦无穷”。
而自己在滁州,却只剩下“愁肠殢酒”。
黄粱一梦,彼梦,还是此梦?
狄诤恍恍惚惚,难以从昨日梦魇中清醒,几乎丧命。
尤其是父亲给他取的小字,竟仍旧是“弃疾”,让他更加深陷回忆,无法自拔,也无法接受这离奇的新生。
直到母亲为自己病急乱投医,差点被奸僧所骗。而一个比自己还矮小的孩童挡在他与母亲、妹妹面前,斥退奸僧,护住了他们一家。
狄诤突然醒来。
他这一世是真的。家人是真的,大宋是真的,这脚底下的还未沦为敌土的大地也是真的。
他浑浑噩噩几年,让母亲痛苦,妹妹难过。重活一辈子,居然还不如此时一个陌生的幼小孩童。
不行啊,他得醒来了。
“弃疾,怎么发呆了?是听不懂爹爹念的信吗?爹爹给你解释?”狄青温和道。
狄诤回过神,点了点头。虽然能听懂,假装听不懂吧。
狄青兴致勃勃为幼子授课,颇有成就感。
他解释完后,问道:“听懂了吗?”
狄诤再次点头。
狄青笑道:“我儿真是聪明。你好好读书,等你能读经后,爹爹我会拼了厚脸皮,去求范公指点你!你知道范公吗?特别厉害的贤人!”
狄诤继续点头。
范文正公,他当然知道啊。他还知道自家爹……父亲,是很厉害的大将军呢。
新的人生,真的好像一场梦啊。
狄诤又走了一会儿神。
他没有太多前世的记忆,似乎不能说自己是前世那个辛弃疾;
但他又拥有太多前世的恨意,很难成为一个全新的稚童。
我是谁……我该如何做……狄诤仍旧搞不明白。但是,他若能活到宋哲宗时,或许能跟着官家和章相公,短暂地璀璨一把了吧?
狄诤振作起来。
“父亲……唔,爹爹,我想向范公请教。我要考科举。”狄诤道。
狄青开心道:“好啊好啊,虽然爹爹能为你求官,但能自己考科举,那真是太厉害了。你好好努力,爹爹一定能为你求到范公的指点。”
狄诤重重点头:“嗯。”就当这是一场美梦也不错。
华胥梦,愿年年、人似旧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