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陈情旧梦
李镜猛然一怔, 张口道:“你——”
一语未竟,心神恍惚,竟忘了后话。
东唐君目蕴笑意,看着他问:“你手里拿着甚么?”
李镜顺着他话, 低头一看, 手中银水剑已然不见, 只攥着一枝欲开未开的白碧桃, 一身锦服也是未成角时的小儿身量。李镜霎时思绪混乱,也想不起自己因何在此了, 只彷徨立着。
东唐君俯下身来, 一手将他抱起在怀, 轻轻地问:“跟他们在府上走半天了,乏了不曾?”
李镜不知所措, 只怔然道:“我不乏……”
东唐君笑道:“你心里惦着玩,便说不乏, 我却乏了, 小太子陪我歇会儿罢, 好么?”李镜见他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只觉心头甘甜, 连仅存的顾虑都散得了无踪影,独剩满腔欢喜捺都捺不住,连忙应道:“好啊。”
东唐君便将人抱至屋内, 把他手里那株桃花取下,与另一株同供在一个天青剔花瓶中。
李镜问:“这是甚么桃花?”
东唐君指着给他看说:“原来的这一株唤做‘赤叶凝霞’, 你这一株唤做‘云海点金’。”说着, 就见两小童上来奉茶。东唐君拿了茶盅,凑在李镜唇边喂饮。
李镜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口, 推了只说不渴。东唐君便将人抱上床榻,扶他睡下,又将衾被颐好了,才命人打下帐来,自己和衣陪卧在旁,轻轻哄着李镜道:“好生歇一会儿罢。”
李镜点了点头,心中浑浑噩噩,不论思及何事都茫无端绪,便捱在东唐君怀里睡去。
不知怎的,李镜忽觉心中灵动,猛一睁眼,眼前经已物换景移,自己正与东唐君坐在软榻之上,燃香焙茶,隔着清烟相看。
他说:“我有一样东西,正愁没处找去。若七太子真心待我,我问你借一借,不知你愿不愿?”
李镜问:“你想借甚么?”东唐君说:“我身上有些旧病,需要一味魂气做药,以补亏缺,药已成了,却要玄水珠做引才得,七太子愿借不愿借?”
李镜只觉这形景似梦非梦,既似熟稔在心,又似陌不相识。他直直望向东唐君,只见他神情如水,目凝清光,李镜心底更软,柔了声说:“这有甚么打紧的?我借你一回也就是了……”
东唐君垂着眼说:“这一借,便不止一回了,来去得有一十二回,半回都少不得,且是要从中取血气佐药,难免要你担些不好受,小太子可想好了?”李镜忙道:“若是别人,这玄水珠我是断不愿借的,要是你……”
言讫,一股锐意直撞入他肺腑,李镜猛然一乍,似钢刀搅擢,削骨剔髓,痛得浑身猛颤不住,身子一斜,便跌将下去。
这一跌似栽进个淤滩沼地,直沉个没底,四周一片浓黑,淹得他气息窒抑。李镜越是挣展扑腾,越觉身体虚浮,神识渐离,迷蒙间,见身前寸许,有一豆火光摇曳,李镜急伸手一捉,不想这一捉下,竟攥住了一片袖角,周遭景致倏然清明了。
李镜定神一看,自己正伏倒在锦褥之中,东唐君和衣坐在床沿,手中把玩着一枚珊瑚簪子,目视前方,不知看向何处。
李镜身负极痛,微声唤他道:“阿潭……”
东唐君闻声将眼一低,目光与李镜轻轻碰着了。
李镜浑身痛不可当,却又勉力与他笑,颤着声道:“我不知有这样难受……阿潭,我为你受此大苦大痛,你不哄我一哄么?”东唐君看着这小儿半晌,才道:“你想怎么哄?”李镜轻声道:“你抱我一抱,我就不痛啦……”东唐君却不应话,好半天才俯下身来,将人搂入怀中。
李镜伏在他肩上,簌簌战抖,痛楚竟这的渐渐消弭,困意倒袭而至,在他快睡将过去时,一声金铃在耳边炸响!
李镜猛一激灵,醒过神来,发见自己立在一片博敞虚空之中,四周声息皆无。东唐君就站在身旁,衣朱红锦服,艳似棠花,万分温柔执着李镜两手,说:“我何德何能得小太子青眼?”
李镜惘然无措地看着他,忽然间,又见另一人从远处朝走来,仍是东唐君的模样,那人步步趋近,一手拽着他,恶声咄咄逼问:“你说,我想要甚么只管跟你讨,小太子,这不是你说的么?”
李镜登时如遭火灼,骤然将手一抽,仓皇后退,猛一转头,又见东唐君负手拦于身后,眉梢眼角,尽是笑意,柔声问他:“你上心?”
他说着将手中物甚举起,当李镜跟前狠狠一掷,铿锵一声尖响,仿若大雷,震得李镜掩耳惊呼,那东西摔个粉碎在地,东唐君看也不看,只盯着李镜一笑,凉薄道:“我却不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