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哎, 你没事吧?”
回去的车程比来的时候要安静上许多。
秦书静静地靠在边上,她斜着身子,搭着一只脚, 整个人裹在披风里面, 脑袋上盖着一个毛帽, 遮住大半张脸, 看不清具体的神色。
慕流北鬼鬼祟祟地看了大半天,犹犹豫豫,沉默了一路, 总算是在看到城门的时候, 还是压不住担心,小心地开口。
他之前也听说过,这女人和她丈夫感情非常好,两个人从小相依为命, 既是养兄养妹, 又是夫妻, 有一对讨喜的双胎儿女, 又各有手艺, 本该是幸幸福福一家子的。
奈何遇到招兵。
这个怎么说呢, 那老县令确实不做人,但要说他错到哪儿去了,又不至于。
慕流北作为皇帝侄儿, 作为权贵子弟,肯定是站在朝廷这边的, 但多少还是会有点点心虚,提不起太大底气。
帽子底下,秦书睁开了眼, 眼眸干涩,布满血丝,她拉开帽子,看着慕流北心虚的模样,静静:“死不了。”
慕流北见惯了她杀气腾腾的模样,见着她这没精打采的样子,更是心虚,抓耳挠腮,自以为是地安慰道。
“你也别太难过,人死不能复生,虽然你相公回不来了,但是我们可以找新的。你喜欢哪个类型的?我可以帮你介绍,虽然你这人凶巴巴的,不贤惠不温柔,但是勉勉强强还有几分姿色,能掌家……”
“再说下去,你就该死了。”
秦书凉凉开口,看着他的目光跟刀子似的,“这么喜欢做媒,你怎么不先娶两个?左一个殷姑娘,右一个新姑娘,左拥右抱,多快乐。”
慕流北噎住:“我好心好意,你这人。”
秦书没气力和他吵,把帽子一拉,脸一遮,继续靠在那儿歇气。
秦齐和秦妙一左一右坐着,也狠狠地瞪向慕流北这个不着调的大少爷。
不会说话可以闭嘴。
慕流北委屈啊,他好心好意的,又是带他们出去玩,又是给他们撑腰,又给他们打点,还带他们来认人。
现在里外不是人了。
慕流北看着那不待见自己的一家三口,越想越气,干脆就从车里跑了出去。
顾策早早就出来了,坐在那儿,手上拿着一本史书看着,见他出来也不奇怪,眼睛都都不挪一下,声音清冷:“挨骂了?”
慕流北冷哼一声,抱着手坐下:“骂谁?我堂堂慕家少爷,不至于和老弱妇孺计较,没必要骂他们。”
顾策:“哦。”
嘴还挺硬的。
慕流北想想依旧不是滋味,他一把抢过顾策的书合上,指着自己,问道:“策哥,你说我对他们不好吗?”
顾策无奈,只能暂时离开书,安慰这个小少爷:“挺好的。”
慕流北气鼓鼓:“那他们怎么还对我没好脸?是不是他们白眼狼?”
顾策这才稍微正色了几分,先是把自己的书拿了回来,靠在后面,接着刚才没说完的话继续:“你对他们是挺好的,但是你对你家的猫猫狗狗也是挺好的。”
慕流北花了这么多钱,一般人确实要感恩戴德,但里面一家子明显不是一般人。在她们眼中,他干的这些事,既不是雪中送炭,也不是锦上添花,反而算是趁火打劫。
虽然慕流北确实很上心了。
顾策和他从小相识,也见多了他多管闲事没事找事,但大多都有缘由,或者偶尔兴起,过了就过了,像这么念念不忘,有二有三,确实是第一次。
偏偏人还不愿意理他,也不怪他郁闷。
顾策斟酌着开口:“秦夫人和麒麒猫猫都是有性子的人,你……”
“怎么,她们还有性子?”慕流北打断他,恼,“我还有性子呢,我还是慕家少爷咧,一个二个,对我指指点点,一点也不恭敬,我有说什么吗?我都没和他们计较。”
顾策看着他神色,干脆顺着他说:“确实,三个乡下人罢了,一个个不识抬举,等会把人送回去以后不理他们就是了,要不,把他们放在这儿,让她们走回去得了。”
慕流北又扭捏起来:“这不太好吧,荒郊野岭的,又是女眷又是孩子。”
顾策抬头看了看前方不到两里路的城门:“好像也是,那你觉得该如何?”
慕流北又缩了回去,抱着手磨着牙,整个人陷入一种非常纠结的情绪中。
按理来说,就该把他们甩下去,让她们知道他的厉害。但是,哎,他可是国公府少爷、郡主儿子、太子妃亲弟、皇帝堂侄子,大人有大量,和她们几个老弱妇孺计较多丢份啊。
要计较也得和那些个少爷小姐计较才对。
想到这,慕流北眼睛突然一亮,拍了拍大腿:“有了,我想到了。”
顾策看着他那过于晶亮的眼睛,心中有了一丝不详的预感:“你想到什么了?”
慕流北仰着下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墨文,直接去六军营。”
不详的预感落到实处,顾策揉着脑袋,叹气。
六军营啊,另一个名字叫禁卫营。
……
马车在土地上行驶,马蹄哒哒,车轮滚滚,加上外面压着声音,秦书他们坐在马车里,并不知道外面在说些什么。
好坏也就是那些话,他们也无人在意。
兄妹俩一左一右坐着,看着格外安静的亲娘,脸上都带着藏不住的担忧,但是安慰,她现在也并不需要。
秦书早就做好了这就事是个乌龙的准备,但是到了这一步,还是有些难以释怀。
她阿兄,真的不在了吗?
那些巧合又算什么?
是谁抹去了她阿兄的身份?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些事情,并非是说她阿兄不在了就没有了,可是要查起来,她又冒得起这个险吗?
秦书心中乱糟糟的一团,之前的那些平静生活像是镜花水月一般,随着这件事落定,也跟着消失了。她一把车下帽子,看着蜷在旁边的两个崽子,声音带着歉意。
“麒麒猫猫,我们得走了。”
“好啊好啊。”秦妙搂着她的胳膊,仰着脑袋,笑得跟花儿似乎的,“我们换个地方玩,我都打听好了,我们往北边再走一点点,这个时候刚好看到雪,然后一路向南过冬,就跟燕子似的,跑来跑去,多好玩啊。”
秦齐也抿着嘴笑,一脸坦然:“猫猫说得对,我这些天打听了很多,等回去就画个图,我们看着往那边走,反正以后时间还多着。我都想好了,到时候去一个地方写一篇文,等过两年都能出书了。”
秦妙立马:“我也要我也要,我就,我就画画,到时候卖画。”
秦齐:“我给你题字。”
秦书看着兄妹俩一唱一和的,眼睛再次一酸,她伸手把他们紧紧抱在怀里,抬着头,压住眼中酸涩,低着声音:“娘只有你们了,你们好好的,就好。”
什么恩恩怨怨的,都比不上两人的以后。
她绝对不会允许兄妹俩走向书里的未来。
兄妹俩紧紧搂着她:“娘也要好好的。”
秦书长长呼了口气,重重地点着头:“嗯,我们三个人,都要好好的。”
她好好的,才能好好看着两个孩子,让她们不再走上歪路。
一家三口就这么搂在一起,小声说着后面的事,一直到马车停下。
“到了,你们三快出来。”慕流北在外面叫喊,他的声音比起平日要沉一些,压着压着的,听起来像是生着气。
也不奇怪,堂堂慕家小少爷,被他们再三嫌弃,有点脾气再正常不过了。
秦书敛着眸子,拍拍两个孩子的后背,让他们下车,她走在后面,想着都这样了,一会儿对人好点,要不然请他们吃个饭也好。
总归,也是最后一次了,没有意外的话,他们应该再也不会见面了。
她这么想着,又深深吸了口气,重新整理了下表情,弓身走出马车,下一瞬,嘴角扯出的笑容僵住,心里那丝丝歉意散去。
秦书面无表情地看向殿下得意洋洋站着的少年郎:“这是哪?”
慕流北黑色大氅披肩,手指向身后的牌匾,笑得嚣张得意:“那不是写着的嘛,六军营啊,大婶子,别和我说你这几个字都不认识,要不,我也给你找个书院学一学算了。”
秦书深呼吸,压着火气:“我是问你给我们送这边干什么。”
慕流北看着她冒火的模样,倒是觉得比之前安安静静的顺眼,他仰着下巴:“你不是心情不好吗?我带你来乐呵乐呵。不就是男人嘛,到处都是。”
秦书额头青筋跳动,很想上去就给人两脚,她忍住了,深呼吸再深呼吸,加大声音:“麒麒猫猫,走,我们回家。”
大意了,低估这小子的搞事程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