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泽翊还真不知道,因为在她的命簿里,孟野,也就是孟虹流,众仙家口中的虹流君,虹流上神,可不是会随便下凡去历劫的命数。
仙神中,像孟虹流这样,直接以肉体凡胎被点化神骨的可谓绝无仅有,一枝独秀。
万万年来,哪怕鸿蒙初始,他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天上地下的独一份。
与灵兽精怪不同,凡人中少有能真正修成大道的,红尘滚滚,人性难测,天上的神仙都会动凡心,更何况区区一个人。
当年泽翊降世刚满万年,“天圆地方”的中门第一次开启,她每天忍着瞌睡见了无数神神鬼鬼,也没见着谁有那所谓的“机缘”。
那三十日实在太苦了,晚睡早起,一日只能食一顿,凰女当时还年幼,她从小是被梦貘上神嵇清柏娇宠着长大的,就算素来懂事乖巧,也从未受过这种被迫上工,晨昏还不定时的苦,好几次在碧梧台上偷偷瘪嘴,但又不敢真的哭闹,嵇清柏来看她时,连跟干爹撒撒娇都不行,因为无量佛就在旁边,这人打起她屁股来可不会手软。
其实要说她与这两人的关系,檀章该是更近一些,无量佛超脱六界后,白羽鸿鹄才诞生,某种意义上,佛尊乃是她天父。
嵇清柏自然不舍得凰女,但白羽鸿鹄如今已是无量之主了,总得多受些历练才行。
“天圆地方”第一次开中门时,连之前的午后小憩都取消了,泽翊端坐在碧梧台上,长茂的尾翎盖着凤爪,尽量将脊背挺直。
她坐下的赤一和雀三堪堪能化形,两仙童模样的小孩儿哪吃过这种苦,上午还坚持得住,下午就不行了,赤一边捧着如意边偷偷抹眼泪,他抽噎声很小,怕凰女怪罪,但坐的实在是屁股痛,如意又重,他轮番换手抱在怀里,用长袖子抹着眼泪水,泽翊看了他一会儿,突然道:“赤一。”
仙童的小身板颤了颤,委屈地回头看她,嚅嗫道:“鸿鹄尊者……”
雀三脸上也不知是汗还是泪,他也难过,跟着回头,眼巴巴地望着凰女。
泽翊深吸了一口气,她两颊绯红,眼里噙着泪,装作没什么表情的样子,问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赤一和雀三虽然和她相处的时间久了,但这种时候也还是怕她的,两人不敢出声,刚想磕头告罪,就听到凰女在上首平静道。
“难受就哭出来,憋着干什么,都给我哭大声点。”
赤一:“……”
雀三:“……”
说这话时的泽翊,只见两行清泪顺着她粉白的圆脸颊流下,她也不去擦,哭得理直气壮,面无表情,就一副“干活归干活,哭我还是要哭”的架势,来“拜山头”的众妖仙们哪见过凰女这般行为,吓得哆哆嗦嗦,泽翊也不管他们,带着哭腔,四平八稳地把吉祥话说得冷酷无情。
“贵仙机缘未到,神迹不显,大道无出,今日怕是无缘。”
“贵妖还是该勤奋修炼,积德结善,莫要偷懒耍滑,残害无辜。”
车轱辘话来去反正就两意思:“你们不行,没这天赋。”
第一次开中门,劳苦劳力,居然一个都没点化成,外头传出去,白羽鸿鹄就落得个“性情难测”“任意妄为”的名声,泽翊自己倒是不在乎,她自从开了中门就掰着指头算日子什么时候能关门,最后几天真的坐得屁股毛都湿了,难免又因为苦累要多哭几场,幸好她坐下仙童讲义气,要哭都一起哭,甚至比她哭得还大声。
几个人原本以为,这三十日合该就这么过去了,结果没想到,最后一日却出了变故。
那一日凰女坐在碧梧台上就觉得有些心神不定,当然她想的这是最后一天,就跟上工期等休沐日一样,激动点也是理所应当,只是午后连带着头都疼起来,泽翊才忍不住问坐下两孩子门外还有多少人候着。
“牌子递到了三百来号。”赤一说,他眼下青乌都多了两团,边打哈欠边道,“反正亥时就关门了,上神来不及看完也没事。”
泽翊想了想,嘱咐他俩道:“你们出去看看,有没有什么看着特别厉害的人。”
“?”雀三年纪小,没明白,“尊者是想点化谁吗?”
泽翊一时半会儿也讲不太清楚,她低头看向面前的碗,碗里盛着满满当当的悬铃池水,她盯着碗中心看了一会儿,突然站起身来。
原本遮着凤爪的尾翎长羽如松雪一般层层叠叠屏展开来,泽翊伸臂,指尖铺开鸟鳞,她人脸未变,脖子上却渐渐显出柔嫩的绒羽,赤一和雀三惊骇跪地,泽翊并未看向他们,口中长吟一声,飞出了殿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