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江梨放下小满,从柜子拿出放药的想箱子,让陶牧飞在椅子上坐下,她蹲下来,将小满拽了过来,打开红药水的盖子,用白色纱布沾上涂上陶牧飞的伤口,指着破皮的膝盖给小满看,“你看牧飞哥哥的膝盖。”
陶牧飞膝盖上,一边一个大大破了皮的红肿伤口。
江小满这才发现陶牧因为背着她玩受伤了,原本无理取闹的态度渐渐安静下来,小小的脑袋仰起来,黑溜溜的眼睛包着泪,憋着嘴哽咽:“牧飞哥哥……”
“没事没事。”陶牧飞心都快化了,笑着龇着牙拍了拍膝盖,“我皮糙肉厚磨不坏!”
江梨给陶牧飞上完药,叹气:“我不是不让你带小满玩,只是玩要注意尺寸,你那么折腾膝盖,老了会出麻烦的。”
陶牧飞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为什么不能那么玩?我不痛啊……”
江梨这才看见陶牧飞露在外边的四肢上大大小小的伤疤,这才想起这皮小孩不怕痛的事。
江梨:……
恰好李利萍过来喊吃饭,看见屋里气氛不对,赶紧问了一下。得知陶牧飞膝盖破了皮。
“嗐,这有啥。”李利萍一巴掌重重挥在陶牧飞肩膀上,满脸笑意,“我们家的从小就是皮猴,什么爬墙爬树摔跤,就没他没受过的伤,上回不还让脑袋开了瓢?都是小问题,你可不许再说小满了。”
陶牧飞吃痛捂着肩膀:“妈!”
江梨也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小满。
江小满知道是自己做了错事,如果不是她耍小性子一遍又一遍的让陶牧飞背着她爬,陶牧飞的膝盖也不至于破皮。
江小满愧疚的肥肥的两只手紧紧的抓在一起,小脸蛋上都是泪水,小肩膀一抽一抽的哽咽:“牧飞哥哥,对不起。”
说完,江小满又主动蹲下来,给陶牧飞的伤口吹了吹,“小满给吹吹。”
“没事,真没事。哥哥不痛呢。”陶牧飞嘿嘿傻笑,他是家里的老小,上边还有个大姐,从小就管着他。他全家人谁都不怕,就怕大姐,看见大姐就像老鼠见了耗子。
哪里曾被这么小的东西体贴对待过。
他望着江嘉运,心底又是一阵羡慕,赶紧招手让江嘉运过来,“你给小满准备的帕子呢。”
江嘉运还没说话,陶牧飞已经熟门熟路的从江嘉运的口袋,拽出手帕仔仔细细把小满的脸给擦干净。
江梨见江小满认了错,主动蹲下来亲了亲粉嫩的小脸蛋,“姐姐不是不让你玩知道吗,但是我们要分清楚玩的时候,自己安不安全,对方安不安全。”
江小满乖乖点头。
李利萍见这一大和谐的大家子,也笑着说:“走吧,家里菜都备好了,就等你们过来吃饭。”
江梨也站起来,一手牵着江小满,一手提起了装着海鲜的网兜,笑了笑:“我也准备好了,就过去吧。”
等院门关起来,几人准备过马路,忽然大院前面过去两道身影。
恰好江梨扭过头,见背影很熟悉有些疑惑。
“菁英姑?”
江嘉运听见这个称呼,也跟着看了过去,没看到人影,“菁英姑不住这边,应该是看错了吧。”
江梨点了点头,也怀疑自己看错了,恰好,李利萍见人一直没来,一直在招呼。
“来了。”江梨提着东西进了李家大院。
另一边。
一男一女转了个弯进了筒子楼。
江菁英提着一大网兜药,推开门,就闻见一大股药味,这才想起搭的小灶台上温着的药还没端,赶紧从柜子拿了块抹布包上药罐的把手,把药倒进了大碗。
紧跟着,她就端着大碗进了房间,“药热了,赶紧趁热喝。”
蚊帐下,隐隐透出一个青年半坐着的身影,等蚊帐挂起,这才发现青年的一双眼眶猩红。
江柏受够了这种只能待在床上的窝囊人生,双拳举起重重砸向毫无知觉的双腿,面对母亲端过来的药,咬牙扭头:“我不喝,反正也治不好!”
江菁英端着药坐下,用调羹舀起吹了吹,递到江柏唇边,“听话,喝了药我们就好了。”
依旧是这句话。
江柏只觉得喝药就能好这句话过于刺耳,他红着眼,虽然他至今不愿意相信,可半年前,自他从那又高又抖的楼梯上摔下来时。
他就明白,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站起来。
他废了。
“妈,你什么时候才能认清现实?我腿已经摔断,放弃我吧,不要再在我身上花钱……”
江柏强硬着心,撇开头忍着泪。
“你和尹叔再生一个孩子。”
中年男人站在了一旁,左眼上戴了个眼罩,仅一只眼还能正常使用,见妻子的儿子这么痛苦,沉声道:“江柏,你今年十九岁已经是个大人,应该要懂说这番话,会让疼爱你的母亲多么痛心。”
江柏憋着泪,重新倒下用被子盖住头,“反正我不治了!”
江菁英只能把药又端回小厨房,等关了门,她才敢让泪水掉下来,努力的平复着情绪。
自家儿子自从半年前摔断腿,她和儿子就被原先的丈夫嫌弃赶出了家门。要不是实在外头没有活路的法子,她绝不会回白沙岛。
娘家人嫌弃她,大哥大嫂生怕她白吃白喝占着家里的房子,她跟着大队上的婶娘们一起去码头分拣鱼获,一天就只能挣个7公分,可她却要养两个人,怎么能活的下去啊。
后头江菁英实在是没了办法,就有人给她介绍了个军区医院仓库的管理员,对方比她大了十岁,说是原本是个排长,但是出任务伤了眼睛,就只能退下来安置。
江菁英一开始压根没看上尹志恒,实在是对方遮着眼罩,又总是阴沉着脸吓人的可怕。
可儿子还需要钱治病,她自己离婚回来也没个落脚的地方,只能嫁了。
江柏正是清楚这一点,就不想再治自己的一双腿。
没一会儿,厨房没被敲响。
江菁英手忙脚乱的抹干净眼泪,看见尹志恒进来,勉强笑了笑:“厨房油烟重,我就要做饭了,你先在外面待着吧。”
可尹志恒非但没出去,反而重重揽着她,从口袋摸出两张破旧的大团结,塞江菁英手里:“这是这个月的工资,你收好。”
就好像给一艘漂泊的木船一个港湾。
江菁英很愧疚,为了给江柏看病,她用光了尹志恒的积蓄,含着泪想将钱推出去,“不行,我和江柏已经用了你很多钱,不能再要了。”
“别犯傻。”尹志恒不由分说拉起江菁英的手,把钱放在她手心然后重重合上,定定的看着,“我既然娶了你,我们就是一家人,你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
尹志恒炸伤眼睛的那年,家里定好的姑娘就和他退了婚,这么几十年下来,他早就想好一个人过了。
如果不是心血来潮去和江菁英相看,他这辈子都会打单身。
江菁英漂亮,年纪还比他小,就算是二婚也不是找不到人家。尹志恒清楚对方是看中了他的存款,可没关系。
尹志恒一辈子都难得遇见个称心的人,他愿意对江菁英好。
尹志恒安慰着说:“没关系,钱没了还可以再挣,但是江柏的腿正是节骨眼上,该治还是要治。”
江菁英面色无神的点了点头。
想起儿子的腿,心里又一阵腿。
她啜泣了两声:“江柏的腿真的还有救吗?”
虽然她一直装着坚强在安慰儿子,可是现在连她的心也迟疑起来,半年了,儿子的腿半年都没有好转,真的还有机会吗?
“骨科的主任不是说了?让我们努力多锻炼,也没彻底给江柏的腿定死罪。”尹志恒说到这,想起一个事,“主任还和我说了个消息,咱大院就有一个厉害的中医,极其擅长针灸。主任非常推荐我们去试试,说不定能对江柏的腿有帮助。”
江菁英依旧苦涩着脸:“中医?”
真的有用吗?
“上次我也是听说海城有一个厉害中医,好不容易才将江柏带过去,可结果……”
所谓的中医不过是个骗子,还骗走了江菁英当时的所有积蓄。
尹志恒重重揽着她的肩膀,想借自己给她放心的依靠:“不管怎么样,只要有一线能让江柏站起来的机会,咱们都要试试。”
江菁英六神无主的点了点头,“试试吧,反正撞得南墙够多了。”
看过的医生都说她儿子废了,好不容易嫁给尹志恒后,得到了在军区医院治疗的机会,好不容易等到权威骨科主任的确认。
说她儿子还有一线希望。
可这一线希望又在哪里呢?
江菁英平时和大队上的人走的不近,大多数时候一颗心都挂在江柏身上,对外界的信息知之甚少,别人扎堆聊天时,她都在发呆。哪里知道,尹志恒说的这个厉害的中医,竟然就是江家回来的那个好看闺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