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济城顶着青紫的眼眶,总算回到了卫生院,面对来来往往的病人,他左手举着医疗箱一路挡着。
还没进骨科,被一个病人扯了下来。
病人嬉皮笑脸:“喲,吕医生,这是上哪挂的彩头啊?”
吕济城强颜欢笑:“不小心摔了一跤。”
说完,吕济城赶紧推开了骨科室们。
病人在后吐了口唾沫:“摔?我看是被人打了还差不多,怎么就没打死你!”
吕济城先去骨科室接好错位的腕骨,刚准备去院长办公室,就听见里边传来侯柘震怒的骂声。
“病人这还欠着费,谁准你继续给他用药?”
办公室另一道声音显然很无奈,“病人刚出急救室,情况刚稳定,这个时候停药,病人会有危险。”
侯胜荣后槽牙差点咬碎:“那你就能用我的药去做慈善?我告诉你,这个病人所有欠款,全部从你工资扣!”
男人垂头丧气的从办公室出来,正遇上进来的吕济城。
吕济城扶着包扎好的手腕,嘲讽:“周永山,这个月工资又扣完了吧?”
周永山苦笑:“还剩五块生活。”
吕济城平时最看不惯就是这帮自以为自己是救世主的医生,冷哼:“就你这种样子,还想救别人,不如先想办法救救自己。”
侯胜荣冷着脸让周永山赶紧出去,他见卫生院的摇钱树手受了伤,吓得赶紧站起来:“济城啊,你这手怎么回事啊?”
吕济城只能将温家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侯胜荣越听,越觉得耳熟,马上就想起上午碰到的年轻女同志,两人细细一核对,发现还真是同一个人。
侯胜荣冷笑:“这钟榆不知道是走了什么狗屎运,竟然能让他捡着这么好的医生!”
这种医术高明又天才的医生,怎么就没出在盐田卫生院!
侯胜荣微眯了眯眼睛,不行,他必须得试试把人留在盐田岛,转头吩咐吕济城去买东西。
吕济城想起今天的事,皱眉:“真的有用?”
侯胜荣冷笑:“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就白沙岛那个一穷二白的地方,能给江梨什么东西,只要加大筹码,江梨肯定来我们这。”
侯胜荣自认为自己深谙人性,上午江梨给他难堪,不过就是没清楚盐田岛卫生院的深浅。
只要他开出丰厚的筹码,一定能将人挖过来!
忽然,他又想起什么,说:“省城表彰会快到了,你手什么时候能好?”
吕济城一听是表彰会,笑着拍拍手腕的绷带,“放心吧,我还得代表卫生院院上台接受先进大奖,这手肯定会提前好。”
忽然,吕济城想起什么,“侯院长,今年白沙岛既然有个这么厉害的医生,是不是也能上去表彰?”
侯胜荣非常清楚钟瑜的性格,冷笑一声:“就他们那个年年需要医生贴补,每年都在亏损的卫生院,有什么资格去。”
那种垃圾地方,再厉害的医生都拉不动。
一早。
江梨就起了床,因为休息在外,她有点认床,所以没睡太好。
刚打开门,就遇见满脸笑容的梁云汐。
“江医生,您起来啦?”梁云汐手脚快速的将刚煮好的抱罗粉、还有特意冲配的老爸茶端上桌,“饿了吧,马上就能用早饭。”
紧跟着,一个一个碗被端上桌。
江梨严重怀疑温家为了准备饭菜,已经用上了家里的所有碗,满满一大桌,有肉有海鲜,丰盛的不大像早餐。
温岸勤赶紧抽开凳子,“江医生,您坐。”
江梨觉得太客气了:“你们坐下一起吃啊。”
谁知道,温岸勤赶快摆手:“我们都吃过了,您和徐医生吃。”
江梨望向同样一脸惶恐的徐子期,两人无奈笑了笑。
忽然,温家的小女孩盯着桌上的鱼看,嗦了嗦口水,江梨望着和小满年纪相仿的女孩,笑了笑将女孩抱到身上,“吃过了,就再吃点,不然只有我和子期两个人是真不敢动啊。”
温岸勤还想说话,被梁云汐推了推,“行了,江医生知道我们没吃呢,就一起吃吧。”
温岸勤不好意思坐下,“我这不是怕扰了江医生的清净。”
家里用钱的地方紧张,昨天虽然吕济城退回了之前治疗用的钱,但是他们总要付江医生的诊费。
人家大老远从白沙岛过来,还救了学礼的命,对比起来,先前付给吕济城的那些钱肯定是不够的。
早在昨晚,温岸勤就已经做好了打算,一家人都把余钱拿出来凑了凑。
江梨吃的这一桌菜,已经是他们尽力挤出来的,也不知道江梨要待多久,所以是打算让江梨吃上一天的。
用餐的时候,温岸勤和梁云汐都尽量少吃。
江梨本就吃的少,用过餐以后就去查看丁学礼的情况。
丁学礼好奇的打量坐在床侧的大姐姐,妈妈说,如果不是小梨姐,他已经没了。
小梨姐救了他一命。
“你就是嘉运哥的姐姐吗?”
江梨没想到丁学礼会认识江嘉运,她拿着丁学礼瘦弱的手腕,两指并拢按了下去,点头:“是,我是他姐姐。”
丁学礼微笑:“小梨姐,你长得好漂亮啊。”
江梨笑了笑:“谢谢。”
说着,江梨放下瘦弱的手腕,看向守在旁边魂不守舍的温云月:“后面不会再烧了,等下我给你写副药方,吃七天,等稳固后,就找我换药。”
温云月夜里几乎没怎么睡,实在是担心丁学礼半夜又莫名烧起来,脸上挂着重重的黑眼圈,“好,我一定按时给学礼熬。”
话落,大厅就传来一阵喧哗的声音。
江梨走出去看见温家的大厅竟然挤满了人,个个都满是兴奋。
箫霞一脚踏红木椅上,一副高谈阔论的模样,“你就问小月,是不是我说的那样,吕济城那王八蛋说丁小子必死,结果怎么着,硬生生就是让小江医生给救了过来。”
箫霞话音一落,全场又是嚯的一声。
“这医术我看啊,比盐田卫生院的医生都要高。”
“这不废话吗,你看谁有小江医生这个能耐。”
温岸勤拿大厅的人脑袋疼:“话是这么说,可你们这不打一声招呼就来,也得让我先问过江医生。”
离得近一个大伯嘿嘿笑:“岸勤,你可不能这么藏着掖着啊,谁不知道江医生把学礼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你说说如今这个世道,找个江大夫这种医术高明的医生有多难得。我们这帮老家伙,哪个不是一身病痛,怎么也得找神医给我们看看啊。你就放心吧,我们不占便宜,就按照卫生院两倍的价格付。”
温岸勤左右为难,一句平和的声音从后边传来。
“可以,排好队就行。”
温岸勤看向后方,这才发现江梨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后边,怪不好意思的,“真……真不好意思。”
“没事,大家的心情我理解的。”江梨笑了笑。
她见过太多在死亡线挣扎徘徊的人,自然知道这世上的绝大多数人都怕死。
在场的人一脸感激。
江梨说:“给大家看诊可以,不过呢,我有两点声明要说,一是我没在白沙岛,不能给大家开药,所以你们只能拿我的药方去外面买药,自己要注意甄别,如果买到假药,我不担责。”
“二是,诊金不用翻倍,咱们国家啊有一套定价标准,我们受国家约束不能私收诊金,所以都会入公账,你们在盐田卫生院看诊收多少费用,我们这也收多少。”
江梨的话说完,在场的人一脸的感激,刚开始说话的大伯更是拍着大腿。
“这是真正遇见好医生咯,哪里像那个吕济城,我呸,只晓得坑病人的钱。”
见现场越来越乱,箫霞一拍手大喝:“听见没,一个个的,赶紧给我排好队!”
看诊开始,江梨第一个先看的却不是大厅的人,而是温家的一双老父老母。
温老父年轻是在码头搬海货,一双腿经常常年四季泡在又湿又凉的海水里,从中年开始就有了严重的痛风,都不用到刮风下雨天,但凡天气变幻一点,一双腿就开始剧烈疼痛,发作起来就像是有数十把铁锤不断捶着腿。
正好,温老父现在就在发作期。
江梨先是施针灸通经络,然后又配了一副药材,让温岸勤买回来熬药再浸泡双足。
温老父此刻泡在黑漆漆的药水桶里,泡的满头冒汗,随着大汗一出,又过去一段时间,他睁开眼眸欣喜大喊:“有用!竟真的有用!比盐田卫生院卖的膏药管用太多了!”
旁边一个离得近的老头,也因为风湿痛的龇牙咧嘴,他与温老父年轻时就是工友,两人是同一个毛病,见温老父的姿态,凑过去低声问:“说老实话,真有这么舒服?”
温老父被质疑撒谎,怒的眼睛一瞪:“我说舒服就舒服,你说说自从我们患上这个病,发作起来有哪回能用药缓解?可小江的这药真不同寻常!”
“非常辣!可辣完后,这腿啊竟然不痛了!”
“你要不信,赶紧走,别在我家待着心烦!”
温老父正骂呢,眼睛一睁,竟然发现老头已经脱了鞋也泡了进来,他更怒了:“赶紧给我滚出去!你要泡,不会找小江大夫开药?”
老头嘿嘿笑:“小江大夫那排队的人多呢,我这不痛的厉害。大家做了几十年邻居,你就借我泡泡。唉呀……嘶,是真舒服啊,我感觉好像真的不痛了。”
温老父冷哼,骂骂咧咧:“你那叫心理安慰,这是药,怎么也得泡几分钟才起效果。”
温老父骂归骂,可到底没真的狠心将多年好友给赶走。
接下来,只听到阵阵此起彼伏的‘神医’感叹声接连响起。
大家都对于还没开始说病症,江梨就能把他们目前被困扰的病痛说出来感到神奇。
一扫他们之前对中医只是坑骗手段的印象。
原来好的中医,竟然真的这么神奇。
为了节省时间,江梨看完一个病人就报药方,徐子期在旁边帮忙写。一段折腾下来,江梨精神还尚可,徐子期已经满头大汗,写的已经手抖,可他看见鼓囊起来的口袋,又乐了起来。
太好了,能帮院里多赚收入,到时候就能够多备一些药。
徐子期就算写到手瘸,他也乐意!
最后一位,是有点不好意思的箫霞,她摆摆手:“我其实身体健康,能吃能睡,就是她们非要我看看。”
说着,箫霞往旁边看,那边都是已经看完她在盐厂的好同事、好姐妹。
昨天,她回盐厂把温家小子起死回生的事一说,她们就非要来,来就算了,还非得强迫她一起看。
说什么,就算身体健康,也可以提前看看防范于未然。
江梨打量着箫霞的外貌,其实她昨日就发现了箫霞的特殊外貌,身高魁梧,在白沙岛普遍只有一米六的女同志群体里,她的身高最起码超过了一米七五。
其实这种例子,在南方非常少见,尤其现在生活水平不高,营养不够丰盛,就更难突破当地的遗传身高。
再加上箫霞唇上若隐若现的小胡子,江梨更加有了猜测的方向,号过脉以后,果然中了她的猜想。
江梨微叹气:“你阳气太盛,阴血不足。相火妄动,阴亏阳盛。本应阴柔之体,却阳气过亢。”
“故体毛重、肌肉壮、经水不调,是阴阳失衡、女病男脉之症。”
箫霞挠了挠脑袋,懵逼:“江大夫,虽然我有点听不懂,但是我的月事确实不太规律,总是想来就来,有时候两三个月才来一次。”
这个病在西医其实叫多囊卵巢综合征,内分泌混乱,女性雄性激素旺盛。
江梨把这个病好好解释了一番,箫霞总算听明白了。
箫霞把短袖往上一翻,看着胳膊上的结实肌肉,疑惑:“所以,我是因为得病了,身体才这么壮实?”
江梨点了点头:“可以这么理解。你想治吗?虽然现在已经晚了点,但稍许改善还是会有。”
箫霞放下短袖,笑了:“治啥治,我还得感谢这个病呢,要不是有这个病,我怎么养的活家中的老母亲。”
箫家只有她一个女儿,二十年前,她的父亲出海葬身鱼腹,后来她的母亲在盐厂累断了腰,她十六岁就临危受命,接了母亲的岗位,靠着一身子力气背着一袋袋粗盐,养活了全家。
对于别的女同志来说,肌肉影响她们想看对象,对她来说,那可是能活命的好东西。
“我不治。”
“好。”江梨笑了笑,“左右不影响生命,不治就不治。我给你开点调理经期的药。”
“这个可以。”箫霞嘿嘿笑,凑近了说,“麻烦江大夫开点甜口的药,太苦懒得喝。”
徐子期乐了:“这位同志,中药都是苦的,你要是想喝甜口药,那就自己往里加点糖。”
“也行。”箫霞不爱纠结,拿着写好的药方准备上供销社称点白糖。
就在这时,外边突然传来一声喊。
“快来人!樊家的闺女又寻死啦!这回跳了海,有没有人可以帮忙搭把手捞一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