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正平火急火燎,进门就抓着杨红珊的胳膊:“走,你们赶快和我去江家。”
杨红珊被扯得人差点摔倒,不乐意:“马正平你发什么神经,那破船求我去都不去!要去你去!”
“我在外面忙前忙后都是为了谁。”马正平本身就烦,顿时两眼鼓了起来,抓着杨红珊的手臂又是一扯,怒道:“今天你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跃进去把马家兴喊上,今天这事要是解决不了,你们以后都没好日子过!”
马正平带人赶到了江家,站在码头上冲船上喊:“江医生,麻烦你们出来一趟。”
江梨正给小满抹肥皂泡,听到外边传来讨厌的声音,翻了个白眼。
渐渐地,外头噪音越来越大,好像来了很多人。
江嘉运刚把挑来的井水倒进水缸,重重将红胶桶放下,清隽的眉宇间都是戾气:“我去看看。”
“等等。”江梨拿了洗脸盆架上的毛巾给小满擦干净手,“小满在里面待着,姐姐去外边看看怎么回事。”
小满笨拙的把衣袖撸下来,点头:“姐姐去,小满就在船上等。”
江梨这才推开船屋的门,一看岸上已经围满了许多人,马家一家人整整齐齐的站在最中间。
马正平见人总算出来,弓着腰脸上带上谄媚的笑容:“江医生,今天工作累到了吧?”
江梨懒得理他,准备转身就走,被马正平拦下。
“江医生别急着走啊。”马正平谄媚道:“我知道您是医生,时时刻刻啊都需要看时间,这不,我刚得了一块好表,就马上给您带过来。”
说着,马正平赶紧从口袋掏出盒子,打开露出里面精致的表盘,他瞧了瞧周围压低声说:“这可是上海牌,高端货,绝对衬的上江医生。”
都是一个大队,谁不知道马家和江家的事。
就有人在喊:“马正平,这太阳啊打西边出来啦?就你们马家还给江家送起礼来了。”
先前没出报纸的事时,马正平什么时候这么低声下气,他望着周围的群众,不仅觉得脸臊热的慌,格外的没有面子。
可表面,马正平还是得嬉皮笑脸:“说的是什么话,这不是江医生上岛以后,我一直没来拜访过么。”
说话的人当即呸了一嘴,他们虽然也不敢和江家沾边,但从前可没这么坏干故意举报江家的事。
江梨冷冷看着,也没有搭话。
马正平满脸尴尬,他见江梨压根不接手表,以为她是没有个名头不敢收。
毕竟这块手表足足一百二十多块钱,抵得上普通工人三四个月的工资。
杨红珊在家里知道海城的事后,再也没拿乔,也养着笑脸:“江医生,从前是我们不懂事,我们跟您道歉,这手表您快收下。”
说着,杨红珊赶紧又把一脸不情愿的马家兴带到前边来:“快,快和小梨姐姐道歉。”
马家兴想起在家被叮嘱的话,小眼睛里都是恨意。
杨红珊赔起笑脸想要和稀泥,左右这事是江梨登的报,马正平说了,只要江梨愿意和革委会的人讲这事情就是个乌龙。
他们全家就能逃过一截。
“小梨啊,你不知道,家兴被我们宠的像小孩子,没有你们嘉运懂事。这道完歉,以后啊他们俩还是好朋友。”
马家兴被推了一下,总算心不甘情愿道了歉:“小梨姐,对不起。”
海风吹过。
江梨看着码头马家人谄媚的嘴脸,联想起进城的卓利民,总算弄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不好意思,我只有嘉运一个弟弟。马家兴被宠的像小孩,我们嘉运也是被我捧在手心上宠着的。”
船内的江嘉运听见,开门的动作一顿。
屋外继续传来江梨的声音。
“马家兴想道歉是吧?行,可惜你找错了人,只要你把我们嘉运哄开心,原谅你们的事好说。”
没有什么比这番话更侮辱人。
马家兴本身就看不上江嘉运,气的本就肥胖的脸更加鼓了起来,跳起来就想上船:“想让我给贱骨头道歉,你算老几!我叫你一声姐是看的起你,要不是我爸妈,给脸……”
话还没说完,马家兴就被着急的杨红珊往后拖捂住了嘴。
杨红珊着急解释:“大人不记小人过,家兴是无心的。”
马家兴一把扯下手,大叫:“我才不是无心!江嘉运就是贱骨头!”
话音未落。
马家兴就发出一声惨叫,嘴皮子顿时红肿起来流着血。
江梨抛着石子,眼神冰冷:“贱骨头?有本事再说一次。”
“你个蠢货给我闭嘴!”马正平猩红着眼眶,毫不留情照着马家兴的脸就砰砰两个大嘴巴,扇的马家兴顶着一嘴的血痛哭。
“凭什么打我!明明是你们以前告诉我,江家的人都是贱骨头!我又没说错!”
马正平对上江梨冰冷的目光,那股熟悉的畏惧感再度袭来。
他忍不住的颤抖发问:“江医生刚刚说的话当不当真,只要我们把嘉运哄开心,是不是就能原谅家兴从前做的事,是不是你们就愿意和革委会的人解释?”
船屋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一道身影出现,风吹过掀起刘海露出少年清瘦的脸庞,众人再定睛一看,瘦弱的怀抱却是齐齐整整四张牌位。
江嘉运阴郁的盯着马正平:“想要我原谅,那么你们就给我跪下!给我在大牢死去的爷爷奶奶,还有我的父母磕三个响头。”
像!
太像了!
马正平看着江嘉运,就像看到了江家老爷子,那一身的清傲风骨,那宁死也要保下江家的气势,仿佛让他看到了冤魂索命。
腿一抖。
马正平噗通跪在了地上。
杨红珊见自家丈夫跪了,她也骚红着脸顾不得周围群众的目光,死死按着马家兴还有马跃进下跪。
马正平颤抖着声:“你别骗我,只要我磕头,你们去和革委会澄清。”
江嘉运抿着唇。
马正平已经顾不了那么多。
砰砰砰,马家人整整齐齐对着灵位磕了三个响头。
海风吹过。
江嘉运回想起当年爷爷奶奶下狱前,抱着几岁的他一遍又一遍的亲吻,想起江家垮后,父母拼死养活一家人的艰辛。
想起母亲临终前那眷眷不舍的目光。
久久,少年阴郁的目光抬了起来,望着马正平期待的脸色,他收起了牌位。
“爸妈,我错了。不该让马家人到你们面前脏了风水。”
马正平脸色猛变:“好啊,你还敢出尔反尔!”
不等马正平爬起来。
码头传来巨大的躁动,大批带着红袖章的人赶了过来。
“革委会来了!”马跃进大叫一声,手脚并用爬起来就想跑,可惜还没跑远就被革委会的人按下。
没一会儿,马家的人就全部被绑了起来。
马正平见已无力回天,瑟瑟发抖:“你们要带我们去哪?”
“去哪?”负责人冷笑,“你们马家仗着杨书记在岛上横行霸道惯,做下罪行滔天的恶事,我们接到组织命令要送你们去西北改造!”
西北!那可是艰苦之地。
马正平身子一软,想起什么赶紧说:“建同哥,你看,这犯事的是我小儿子马家兴,我们都没犯错,能不能只抓马家兴去西北?”
“马正平!”杨红珊红着眼扑过去和马正平撕打,“你还是不是人,家兴这么小的年纪,他一个人去西北怎么活!”
马跃进赶紧跟上,哭丧着脸:“对对对,这一切都怪马家兴,是他欺负江嘉运,不关我们事,你们要抓就抓他!”
马家兴被死死按在地上,哭的撕心裂肺:“我不要去西北劳改!我不去!”
说着,马家兴更是张开嘴就一口咬在按他的人手上。
这人刚好是个体重几百斤的壮汉,吃了痛抬手对准马家兴就是几个巴掌,打的马家兴惨叫阵阵,没一会就开始了求饶。
他这才知道挨打有这么痛,比当年江嘉运打他还痛十倍,不一百倍。
马正平看着被抓的家人,叫苦跌天:“报应,这就是报应啊。”
当年抓江家也是这么一副情形,风水轮流转,如今却是到了他马家。
马正平终于认了命,颓废的说:“同志,看在我们曾经都在革委会,送我们去西北前,能不能先给点时间让我们回家收拾收拾。”
“就想去西北?”负责人冷冷一笑,“马正平,刚刚抄你家,猜抄出了什么?”
马正平一震,阵阵冷汗从后背流下。
“地窖里边的东西如果查出不归你所有,你们全家人先去把水牢坐穿!”
完了。
这回还要坐牢。
马正平眼睛一闭晕了过去。
革委会的人可不管人晕没晕,一声令下把马家人全部抓去关了大牢。
夜。
海城解放军招待所。
身着白色军服的男人,他此刻眉宇紧锁站在座机旁,一手抓着份报纸,一手拿着话筒。
文明远在旁边也连声叹气:“那天我看江梨妹子拿了份文件给记者就觉得不对劲,哪里想到事竟有这么大。她当时怎么什么也不说啊,说了我们好歹也能帮帮忙啊。”
这还是他们今日因为修完了军械设备准备返回白沙岛,怕坐船无聊,文明远去买了份报纸,这才知道出了这档子事。
不然,哪里有对方泼脏水的机会。
程景川望着报纸上的教育局声明几个字,凌厉的眉眼下浑是冷光。
终于,电话接通。
程景川将报纸放在桌上,开口:“爸。”
程景川感受到父亲的开心,耐心等父亲说了一阵的话,他才耐不住话锋一转问:“首都教育部的易部长,今日有没有来家里喝茶?”
北城军区家属院,德高望重鬓角花白的老人打了个盹,望向旁边正陪着他喝茶的好友。
“在。只不过……”程参深知儿子的脾性,立刻收起笑容疑虑万分,“好端端你找什么易叔叔?”
程景川将事情简短的说了一遍。
程参听完后,将话筒交给了旁边的友人。
双方沟通了许久,电话线才切断。
程参手指敲了敲茶面:“臭小子找你就是为了报纸上的事?”
易鹏海恰好带了报纸,拿出来递给程参,“是,他想找我去解决海城的一件事。您看看,这事目前看是解决了,只是我猜背后应该还有人。”
程参接过报纸看完,越看就越发欣赏江梨。
他砍了一辈子敌人的狗头,从来就不畏强权:“这实名举报简直就像是把自己当成了箭靶子,官场相护的何其多。够胆!哈哈哈。”
易鹏海一早就听说了海城的这场风波,是以更加清楚里面的底细,将里头的事情都说了个清楚。
程参恍然大悟,却又觉得哪不对劲。
等等。
女同志?
程参意识到什么。
要知道,程参虽然有权,可自家儿子的骨头比茅厕的石坑还硬,到白沙岛参军挣功绩都是凭借的自己的本事,从来没有和家里开过一句口。
就自家那个总是冰着一张臭脸,恨不得离女同志几千米远的臭小子,竟然有天会为了个女同志打了家里的电话?
程参悟了,这哪是普通的女同志,这妥妥的未来儿媳妇啊!
啪的一声,程参猛拍大腿,气的脸色通红:“放他妈的狗胆,连我儿媳都敢欺负,易鹏海你马上打电话到海城仔细问问,我倒是要看看,这小小一个白沙岛背后能有什么狗屁!”
电话挂断。
两人趁着夜色,迎着海风以最快的速度登上轮船,望着一望无际的海面,深邃的眼眸中都藏着暗色。
生平头次,归心似箭。
他恨不得能立刻马上飞到岛上。
文明远在旁安抚:“你别不说话,刚刚不是打电话问过嘛,江同志没有事,问题解决了,没人敢欺负她。”
程景川扫了他一眼,“没人敢欺负?报纸上登的声明是什么?”
文明远噎了一下。
好半晌,文明远才缓过气:“总之,请程团长放心,我和你保证,江梨同志现在绝绝对对的安全,绝没人敢碰她一根毫毛。你也不看看那是谁,那可是江梨啊,她一根银针就能把我扎哭,哪里能让外人欺负了去。”
程景川望着前方,江梨的模样便顺着海风漫进心底,白皙的小脸上总是带着淡淡的笑容,瞳色清浅,心好像就这么被人轻轻挠了一下,随后剧烈动了起来。
忽然,一阵沁凉的大风刮过。
程景川拧了眉,视线紧锁前方一手按住呱噪的文明远:“别叫,前方有动静。”
文明远立刻警惕起来,从包里拿出望远镜,等距离调好后。
漆黑的夜色中,一艘千疮百孔在海面摇晃的渔船映入镜头。
两人迅速对视一眼,程镜川接过望远镜,等看清楚渔船的情况,他眉宇一皱:“立刻通知海军观通站。”
文明远明白出了大事,没多留赶紧掏出军官证前往驾驶室。
月色下,两船越来越接近,程景川将军帽摘下,从甲板上跃了下去,渔船晃动,军靴刚接触到渔船,一股浓烈的鱼腥臭扑面而来。
再一抬眸。
只见甲板上东倒西歪躺了数十个面色苍白的人。